第一百一十九章 晋明之辨:两个“得国不正”与“得国最正”的镜像王朝
引言:历史的对称与错位
在中国历代大一统王朝中,晋与明常常被置于两个截然相反的坐标上。一个是“得国不正”的典型——司马氏以权臣身份篡夺曹魏江山,被后世讥为“欺负孤儿寡母”的篡位者;一个是“得国最正”的典范——朱元璋以布衣之身,驱逐蒙元,恢复中华,被孟森赞为“无凭借威炳之嫌,无预窥神器之意”。
然而,这两个看似天壤之别的王朝,在更深层的制度逻辑与历史命运上,却呈现出令人惊叹的对称性。它们都经历了“大清洗”式的开国,都建立了极端集中的皇权,都面对过北方异族的巨大压力,都在王朝中期遭遇了几乎致命的军事惨败——晋有“永嘉之祸”,明有“土木之变”。甚至,晋与明在帝国史的结构位置上,也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呼应:易中天在《帝国的终结》中,将晋视为“帝国史上一次极大的反常”,而明清则被归入“帝国历史的后来段”,是“自己把自己闷死”的王朝。
一、“篡”与“正”:两种合法性的不同起点
晋与明最大的差异,首先体现在开国方式上。
晋朝的建立,是一场彻底的“篡逆”。 司马懿在高平陵之变后铲除曹氏皇亲,自此司马氏掌握曹魏实权,形成霸府政治。265年,晋王司马炎胁迫魏元帝曹奂禅让帝位,改国号曰“晋”。曹奂当时年仅十五岁,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孤儿寡母”式傀儡。司马炎以臣子身份逼迫旧主禅位,这在传统政治伦理中是最为“不正”的夺权方式。后世论者指出,晋朝的建立“是比谋反更十恶不赦的篡位之举”,得国“很不正”。
明朝的建立,则是一场彻底的“革命”。 朱元璋“出身于社会最底层,揭竿而起前既不是前朝的重臣,也不是皇亲国戚”,他的起义“只能算是革命,而不能算是谋反或者篡位”。更重要的是,朱元璋“灭掉的是蒙古人统治的元朝,一个腐朽王朝,一个外族入侵者”。明朝的建立,“不仅标志着一个崭新政权的冉冉升起,更标志着汉人的复国以及汉文化的复兴”。
然而,两种不同的开国方式,却导向了相似的制度选择。
晋武帝司马炎在公元277年大封宗室子弟为王公,而且有职有权,可以管理境内的民政、财政和军政,封国多达二十一个。这种“封建制”的复活,在秦以来中央集权的帝国体系中是一次巨大的倒退。晋武帝的本意是让宗室屏藩中央,结果却引发了“八王之乱”——十六年的自相残杀,将西晋的元气消耗殆尽。
朱元璋同样大封诸子为王,赋予兵权,以为“屏藩”。他的本意与司马炎如出一辙,但结果同样事与愿违。朱元璋死后,燕王朱棣以“靖难”为名起兵,从侄子手中夺走了皇位。此后,明朝的藩王虽然被剥夺了实权,却保留了优厚的待遇,成为帝国的巨大财政负担。
两个王朝都试图用“分封”来巩固“家天下”,但两个王朝的“分封”都以失败告终。晋的宗室之乱直接导致了西晋的覆灭,明的宗室之乱虽然以朱棣的胜利告终,却开启了此后两百年的皇位继承危机。
二、门阀与科举:两种“精英再生产”机制
晋与明在政治制度上的最大分野,体现在精英选拔机制上。
东晋一朝,是门阀政治的黄金时代。 田余庆在《东晋门阀政治》中提出一个极具洞察力的论断:中外学者习称的魏晋南北朝门阀政治,实际上只存在于东晋一朝;门阀政治是“皇权政治在特定历史条件下出现的变态”,具有暂时性和过渡性,其存在形式是门阀士族与皇权的共治。从“王与马共天下”开始,琅邪王氏、颍川庾氏、谯郡桓氏、陈郡谢氏、太原王氏相继兴起,彼此争夺,皇权政治一变而为门阀政治,竟维持了一个世纪之久。
这种门阀政治的核心逻辑,是几个大士族之间的力量平衡。田余庆强调,“门阀士族一个重要的原则在于各种力量的相互平衡”,一旦这种平衡被打破,门阀政治的终结也就在所难免。东晋的皇权,是在门阀的夹缝中生存的——皇帝需要门阀的支持才能维持统治,门阀需要皇权的名义才能合法地行使权力。这种“共治”格局,在华夏政治史上几乎是独一无二的。
明朝则走上了完全相反的道路。 朱元璋将科举定为“正途”,通过八股取士,将“人才选拔、官员任用的权力完全收归中央”。明朝的进士,绝大多数来自非官僚家庭,他们是真正意义上的“天子门生”。这套制度使明朝的社会流动性远超晋朝,但也使官僚体系更加依附于皇权,失去了东晋士族那种“与皇帝共治天下”的底气。
从门阀到科举,从“共治”到“独治”,晋明之间的这种分野,折射的是中国中古政治从“贵族共和”向“绝对君主”演进的漫长历程。东晋的门阀政治是一个“变态”,而明朝的皇权独治才是“常态”——但这个“常态”的代价,是士大夫阶层独立精神的丧失。
三、士风的分野:从“名士风度”到“圣贤气象”
晋与明在士人精神气质上的差异,是理解两个王朝文化性格的关键。
两晋士人的标志性风貌,是“名士风度”。 魏晋名士“往往是与不拘礼法、率性纵情、风流潇洒、饮酒服药的生活方式联系在一起”。他们崇尚清谈,追求个体价值的张扬,表现出“对张扬个性、崇尚自由、享受人生的价值取向”。他们“不谈国计、民生的‘俗事’,专谈老、庄、易等表达个人智力快感清高身份的‘清言’”。
这种士风的形成,与两晋特殊的政治环境密切相关。西晋的八王之乱和随后的永嘉之乱,使士人普遍感到“天下多故,名士少有全者”。在司马氏的高压统治下,士人要么选择依附,要么选择逃避。清谈和放达,成了他们在政治恐怖中保全性命、寄托精神的方式。嵇康高呼“越名教而任自然”,最终被司马昭所杀;阮籍以醉酒避祸,得以善终。这些选择,既是个人性格的体现,也是时代压力的产物。
明代士人的精神气质则完全不同。 明代士大夫所追求的,是“圣贤气象”——“忧患民生、兼济天下、恪守礼教、修养心性”。从东林党人的“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到顾炎武的“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明代士人的精神底色是社会群体价值而非个体价值。
这种差异的根源,在于两个时代士人与皇权的关系截然不同。东晋的士人可以在门阀政治的夹缝中保持相对独立的人格,他们的“狂放”是对皇权的一种消极抵抗。而明代的士人,在朱元璋废除丞相、设立廷杖、大兴文字狱之后,已经没有独立于皇权的空间。他们的“圣贤气象”,更多是一种在绝对皇权下的自我调适——既然无法改变皇权,那就用“圣贤”的标准来要求自己,在道德修养中寻找人生的意义。
四、北伐的两种结局:从淝水之战到萨尔浒
晋与明都曾面对北方异族的巨大压力,都曾发动过北伐,但结局截然不同。
东晋的北伐,虽然多次受挫,却最终取得了淝水之战的辉煌胜利。 383年,前秦出动举国之师,意图灭亡东晋。“面对亡国之祸,东晋君臣一心,凭借淝水之战奠定胜局。谢玄等将领乘胜追击,成功地收复大批失土,致使前秦崩解”。淝水之战的胜利,是东晋门阀政治“力量平衡”逻辑的巅峰体现——在生死存亡之际,各门阀暂时搁置内斗,共同对外。更重要的是,东晋的北伐并非完全徒劳——祖逖中流击楫、桓温三次北伐、刘裕收复长安洛阳,虽然最终未能恢复中原,但北伐的精神始终激励着南方士人。
明朝的辽东战局,则从一开始就走向了不可逆转的失败。 萨尔浒之战,明军四路三覆,精锐尽丧。此后的宁远、宁锦虽然取得了局部胜利,但明朝始终未能组织起有效的反攻。熊廷弼的“三方布置策”被党争破坏,袁崇焕的“关宁锦防线”被崇祯帝的自毁长城所葬送。明朝在辽东的失败,不是军事能力的失败,而是制度性的失败——党争、财政崩溃、皇帝多疑,每一个问题都在关键时刻将最后的希望扼杀。
东晋能够以半壁江山抵御前秦的举国之师,明朝却无法守住自己的辽东防线。这种差异的根源,或许在于东晋的门阀政治虽然低效,却保留了某种“共同决策”的机制;而明朝的绝对皇权虽然高效,却在皇帝个人能力不足时迅速陷入瘫痪。
五、“得国最正”的代价:明朝对晋朝的制度性超越与精神性倒退
从制度层面看,明朝对晋朝的超越是显而易见的。晋朝的门阀政治是“皇权政治的变态”,而明朝的绝对皇权是“皇权政治的常态”。晋朝的士族可以“与皇帝共治天下”,明朝的士大夫只能在廷杖下战战兢兢。晋朝的经济是庄园经济,明朝的经济是白银全球化。晋朝的军事依赖流民帅和北府兵,明朝的军事依赖募兵和边镇。
但正是在这种“超越”中,明朝失去了某些晋朝曾经拥有的东西。东晋的士人可以在门阀的庇护下保持独立的人格,可以在清谈中探讨玄远的哲理,可以在放达中宣泄对现实的不满。 而明朝的士人,在八股取士和文字狱的双重枷锁下,已经失去了这种精神自由的空间。从“名士风度”到“圣贤气象”,从“越名教而任自然”到“存天理灭人欲”,中国士人的精神世界经历了一次深刻的收缩。
晋朝是一个“反常”的王朝,它的门阀政治、它的清谈玄风、它的放达士风,都是中国政治史和文化史上的“例外”。 而明朝是一个“正常”的王朝,它的绝对皇权、它的八股取士、它的理学教化,都是中国帝制时代“常态”的集中体现。晋的“反常”给了士人喘息的空间,明的“常态”则将士人彻底纳入了皇权的轨道。
尾声:镜像的两面
晋与明,是中国帝制史上的一对奇特镜像。一个“得国不正”,却给了士人最后的独立空间;一个“得国最正”,却将皇权推向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晋朝的门阀政治,是“皇权政治在特定历史条件下出现的变态”;明朝的绝对皇权,是皇权政治的“常态”。然而,正是这个“变态”,保留了中国中古士人最后的贵族精神;而那个“常态”,则将士人彻底变成了皇权的附庸。
从“王与马共天下”到“天子门生”,从“越名教而任自然”到“存天理灭人欲”,从淝水之战的以弱胜强到萨尔浒的以强败弱——晋明之间的对比,不仅是两个王朝的对比,更是中国中古政治从“贵族共和”走向“绝对君主”的漫长历程的缩影。
易中天在《帝国的终结》中写道:“前面四个王朝(秦、汉、隋、唐),是自己把自己打死;后面四个王朝(宋、元、明、清),是自己把自己闷死。” 晋朝是一个“反常”,它既没有“打死”自己,也没有“闷死”自己——它是在门阀的平衡中缓慢地耗尽了生命。而明朝,则是在绝对皇权的“闷”中,走向了煤山的那棵槐树。
晋朝给士人留下了最后的“自然”,明朝给士人只留下了“名教”。 这就是镜像两面之间,最深刻的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