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再次孤身一人，重踏谋生之路
离婚之后，我添置了一台二手面包车。早年赶集做生意的旧车早先已经出手，原本进造纸厂务工用不着车辆，眼下孤身过日子，便琢磨靠着车子做点小买卖谋求生计。几番思量，决定下乡摆摊，主营卫生纸、时令瓜果蔬菜。
先前在造纸厂做工时我清楚，厂里产出的纸制品半成品大多发往关内、南方各地，再经当地加工厂深加工做成卷纸、书本。我专程找厂长打听货源渠道，厂长介绍了河南一家卫生纸生产厂，还把联系方式给到我。电话对接过后直接从厂家拿货，进货价格格外划算：五斤十六卷的大提纸进价十八元，零卖能卖到二十五至三十元；二斤六两十二卷的中提纸成本七元，市面售价十五；还有二斤装、一斤二两的小卷纸，小规格进价两块三，日常零售十元三提或是两元一提。偏远乡村消费水平偏低，薄利多销不愁销路，打定主意就此开启下乡摆摊的日子。孤身赶路难免孤寂，我翻出搁置多年的收音机，一路伴着老歌、评书走村串户，也算添了几分慰藉。
一日，我开着车况老旧、行驶起来哗哗作响的面包车去往张村。顺着村内主路慢行，看见挂着日用百货招牌的街边小店，便靠边停车，假意进店买一瓶矿泉水打探行情。店主是位中年汉子，货架上摆着同款卫生纸，标价三十元；筐中茄子发蔫，售价两块五一斤。简单闲聊几句，摸清这家店铺蔬果、日用纸品全都经营。
离开小卖部，我把车子开到村子另一端，寻到一棵大柳树旁的空闲空地落脚，此地和那家商铺隔三条胡同，平日里常有老人聚在树下纳凉下棋，客流不错。我拿出提前写好的纸质价目牌立在车边：大卷卫生纸五十两提、单买二十一提，中卷十五元一提，小卷十元三提；茄子三块二斤，黄瓜两元三斤，西红柿五元三斤。
摊位刚布置妥当，树下下棋的两位大爷率先围过来观望，一位大爷指着标价感慨同款卫生纸比别处便宜不少，另一位拿起黄瓜翻看，连连夸赞果蔬新鲜实惠。消息很快在村里传开，不少挎菜篮的大妈接踵而至，挑菜、囤纸络绎不绝，个个都夸定价实在。我忙着称重收钱，时不时留意远处小卖部方向，全程安稳无事。
正忙碌间，一个小姑娘搀着老奶奶站在人群外围，孩子目光紧紧落在卫生纸与西红柿上，小手攥紧老人衣角不肯挪步。祖孙二人慢慢走到摊前，老人嗓音沙哑开口想要一提卷纸，小姑娘悄悄拽着衣角小声提醒家中钱不够。老人从贴身布袋掏出层层包裹的零碎零钱，几块一元、五角凑在一起不足十元，面露局促。
看着祖孙窘迫的模样，再瞧孩子满眼期盼，我心里一软，收下十块钱把一提卫生纸递过去，谎称当日老人专享半价，又随手拣了几个熟透的西红柿装进布兜，免费送给孩子尝鲜。小姑娘瞬间眉眼发亮，脆生生道谢，老人连连夸赞我心地良善。后来打听得知小姑娘名叫丫蛋，奶奶体弱多病，全靠零星售卖自种青菜度日。往后每次进村，我都会特意多备一提卫生纸、一筐鲜菜留给她们，丫蛋也常会捎来自家栽种、模样歪扭却清甜可口的小黄瓜回赠。举手之劳能帮衬难处人家，纵使奔波辛苦，心里也格外踏实。
每日收摊回到住处，我第一件事便是牵着相伴多年的毛孩下楼遛弯。这条小狗格外懂事，十年居家从不在屋内随地便溺，再累也要先陪它出门散心。
某天遛狗归家准备生火做饭，猛然发现灶台边凭空多出一只沾满污渍的绿色塑料盆，盆里剩着不少面食嘎巴，绝非我家物件。出门做生意时房门向来反复落锁，绝无外人入室的可能，我满心纳闷，随手把盆子拎下楼丢掉。没隔几日晨起如厕，前几日阴雨晾干、挂在卫生间的换洗衣物，竟被整整齐齐叠放在马桶盖上。接连两件怪事发生，租住的屋子处处透着诡异，我心里犯膈应，即便衣物完好无损，也打包扔进垃圾箱不敢再穿。
转眼来到2021年深秋，我驱车去往路途偏僻的柳家村，此地位置偏远、路况颠簸，平日里少有商贩下乡送货。进村第一眼便被村内景致触动，家家户户院墙边上都立着半人高荆条编制的玉米囤，满满当当堆满金黄玉米棒，顶部蒙着塑料布防雨，看得出来当年秋收收成富足，各家都囤足存粮。
粮丰民足的村子果蔬、日用品刚需旺盛，我择一处人流集中的开阔地，分门别类码放好各类纸品与土豆、茄子、豆角、萝卜等鲜蔬，竖起价牌、打开喇叭沿街叫卖。不多时村民接踵围拢，询价采买络绎不绝，生意红火。
人群里走来一个不满二十岁的年轻姑娘，怀中抱着一名两岁瘦弱幼童，孩子面黄肌瘦。姑娘局促地选了蔬菜与一提卫生纸，付完钱低头匆匆离去。她走远后，一旁买菜的邻里纷纷低声议论，话语里满是唏嘘。我顺着众人目光望向姑娘落脚处，院落破旧低矮，门口站着两名样貌相仿的中年亲兄弟。
听着街坊闲谈，一桩令人唏嘘的往事浮出水面：小姑娘生母身患精神疾病，早年被父女、叔侄二人打骂赶出家门。小姑娘幼时，叔叔平日假意百般疼爱、零食哄骗，暗藏龌龊心思，孩子十五六岁便频频伤身打胎，最后更是诞下这名幼童，实为亲叔叔与侄女乱伦产下的骨肉。
往后我频繁进村摆摊，慢慢摸清村子弊病。虽说土地肥沃、年年玉米丰收，可秋收卖粮到手的收入，入冬尽数耗在村内私设赌场里。不少民房挂起厚布帘、封死窗缝，改作赌窝，炸金花、填大坑昼夜不休，就连外地赌徒都专程赶来扎堆。姑娘的父亲与叔叔更是资深赌徒，年年种地卖粮，挣钱、输光、再耕作、再败光陷入死循环。坐拥大片良田却无心踏实务农，秋收钱款悉数挥霍赌桌，家中物件典当一空，日子穷困潦倒。弟弟年过三十因赌债缠身、名声败坏终身难娶，心性扭曲之下祸害年幼侄女，好好一个姑娘就此一生被毁。
庄稼人靠着沃土便能安稳度日，偏偏人心贪赌走歪路，再多囤满粮食的玉米囤、再肥沃的田地，也撑不起安稳和睦的家。半生走南闯北见识无数人情，眼见这般乱象，只剩满心叹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