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裹挟着湿冷气息,悄然钻进这条空荡的巷道。
林炊没像往常那样“唰”地拉下卷帘门,电动三轮“突突”停在路灯昏黄的光晕里,车身还微微晃着。他弯腰,手摸到车斗后座那个生锈铁皮盒子,搬下来时,动作慢得像卡了壳的机器,却格外仔细。
“哐当”,盒盖扣合,声音在寂静里炸开,像谁突然敲了下破锣。
他蹲下,手指沾着炭火和油烟味的纸币,一张张清点。钱厚厚一沓,边角磨得发毛。他熟练分成两份,一份码好,塞进铁盒底层;另一份用旧报纸裹紧,贴身塞进口袋——这是明天采购的本钱,也是活下去的底气。
指尖碰到冰凉的铁盒壁,寒意顺着神经往上蹿,他原本因熬夜发浑的眼,清醒了点。裤兜里那封匿名警告信,烫得他屁股都发麻。资本的大手像铁钳,正慢慢收紧,可他现在能做的,只有守住这点钱。
“还在算账?”
清冷的声音从巷口飘来。苏晚卿提着黑色保温杯,细高跟“嗒嗒”敲着地面走来。她深色西装套裙笔挺,眼尾红晕还没消,那是熬夜熬出来的。
林炊直起身,拍掉手上灰:“嗯,对下数。”
苏晚卿走到餐车旁,目光落在铁皮盒子上,眉头拧成疙瘩:“光看赚的没用,得算要花多少。”
这话像块石头,“扑通”砸进林炊心里。他转头,苏晚卿已经拉开小马扎坐下,姿态松了些,不像职场上那个杀伐果断的高管,倒像个深夜找地儿歇脚的普通人。
没一会儿,温知予抱着泛黄记事本,脚步轻快地晃进巷子。姜漫最后一个到,脱下风衣搭椅背上,衬衫利落,手机“啪”扔桌上,屏幕亮起,是张复杂表格。
许清禾背着画板,安静坐在角落,目光温和扫过众人,没说话,就静静听着。
“先算房租。”姜漫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临江夜市周边,五十平临街铺面,月租六千起。押三付一,两万四。这还没算中介费和转让费,保守点,三万打底。”
林炊握拳,指节“咯咯”响,这数比他想的高不少。
“还有装修。”温知予翻开记事本,纸边卷得像狗耳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数字,“排烟系统改造至少八千,定制灶台五千,冰柜组合一万二。这些省不了,不然卫生检查不过,或者夏天食材变质,亏大发。”
她顿了顿,抬头看林炊,眼神软却坚定:“我前夫家亲戚开小吃店,就栽这上面。以为刷个墙就能开,结果排烟被投诉,停业整顿,亏一大笔。”
许清禾轻声补:“水电杂费也不能忽略。夏天高峰,空调、冰箱、照明全开,每月电费至少两千。加上水费、燃气费,每月固定开销近三千。”
苏晚卿接过话,语气冷得像冰:“人力成本呢?雇个人轮班,月薪加社保近七千。前三个月磨合,客流不稳,这钱雷打不动。三个月下来,两万一。”
五人围在狭小移动餐车旁,头顶暖黄小台灯晃着,把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斑驳墙上。空气中烤串孜然味和糖水甜香混着,是市井独有的味儿。
林炊看着预算清单,心脏“咚”地跳了下。
租金押金三万,装修改造五万,厨具设备四万,首批食材一点五万,三个月流动资金六万。
总计:十九点五万。
近二十万。
这数像座山,“轰”地压他胸口。他以为攒够首付,开个门面就能摆脱漂泊,现在才知,这只是开始。后面运营压力、突发状况、人员变动,每样都可能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知道难。”林炊声音低,带着哑。他抬头,目光扫过四人。苏晚卿清冷克制,温知予温柔隐忍,姜漫强势果决,许清禾淡然通透。她们都看着他,眼神没怜悯,只有期待和支持。
“但我不想再被人赶着走了。”
话轻,却字字清楚。
胡金标的排挤,资本的威胁,那些想把他困在底层泥潭的力,让他喘不过气。他想要个自己的地儿,不用看人脸色、不用提心吊胆的地儿。哪怕路难走,他也得走。
没人劝,也没人质疑。
温知予默默收起记事本:“别熬太晚,身体要紧。”
姜漫站起身,拍林炊肩膀,力道不重,却有劲:“缺钱说,别自己扛。”
许清禾从画板侧袋抽出小纸条,夹林炊账本里。纸上画着亮灯小屋,旁边一行清秀字迹:“慢慢来,灯会一直亮。”
苏晚卿最后看了眼预算单,转身走进夜色。她背影挺拔,高跟鞋声渐远,最后消失在巷口黑暗里。
温知予和姜漫也走了,留下一室安静。
林炊独自坐在小马扎上,手紧攥着写满数字的纸。头顶移动餐车灯光还亮着,照着案板上凌乱刀痕和没洗净的签子。
远处,夜市喧嚣彻底没了,只剩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他低头,目光落在预算单末尾,那儿有个大缺口。
手指摩挲着纸边,他眼神从震惊、凝重,慢慢变得平静坚定。
夜风凉,吹动他额前碎发。
他没叹气,也没退缩。
手从口袋掏出苏晚卿落下的耳坠扣,放掌心端详。金属表面反着微弱光,冷硬。
他攥紧耳坠扣,站起身,收拾最后几件工具。动作慢,却仔细,像擦珍贵东西。
远处路灯闪了下,光柔和洒他身上。
林炊停下,望着空荡夜市,嘴角勾了下,极淡的笑。
他知道,路还长。
但只要灯亮着,就不怕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