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医不敢耽搁分毫,上前俯身,小心翼翼褪去宋知穗外层沾染血污的华贵宫装。
厚重衣料早已被干涸鲜血粘连在血肉伤口之上,稍稍牵动,便是撕裂般的剧痛。
“唔……”
一瞬刺痛席卷全身,宋知穗身子狠狠一颤,指尖骤然攥紧身下锦缎被褥,细密的疼意顺着肌理蔓延四肢百骸,让她本就虚弱涣散的意识,再度被剧痛扯回。
【疼死我了疼死我!早知道挡刀这么痛我说什么也不往前摔!】
【有没有麻药呀,给我用点呀,痛死了。】
她下意识低呼出声,唇间溢出细碎的哀吟,一双眼睫湿漉漉颤抖,额角瞬间沁出一层薄汗,原本苍白的面颊因为骤然袭来的剧痛,泛上一层病态的潮红。
立在床榻一侧的北翎宸,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
方才一路策马疾驰回王府,他亲自抱着她踏入内室,指尖到此刻似乎还残留着她温热粘稠的血。方才一路强压的心绪,在听见她这句痛呼时,又是轻轻一动。
他能听见她心底翻涌的呐喊,那声声哀嚎直白又鲜活,全然不似平日里在人前那般从容周旋。他本以为她这般女子,遇事惯会装模作样,可此刻心底的痛苦没有半分伪装。
御医动作一顿,连忙放轻手上力道,额上亦是冒出冷汗,躬身回话,声音恭谨:“王妃恕罪,刀伤深及皮肉,衣袍与血痂长在一处,不敢快撕,慢些剥离方能不二次撕裂创口。现下没有即刻能用的麻沸散,麻沸散药性猛烈,王妃气血大亏,若是施用,恐伤及本源。”
宋知穗听见这话,心底哀嚎得更厉害了。
【什么?没有麻药?!古代看病也太折磨人了!早知道刺客这一刀这么狠,我就该往旁边倒,怎么偏偏摔到他身前替他受这一下!】
她咬着下唇,冷汗顺着下颌滑落,身子止不住轻轻发抖,明明心底无数念头疯狂窜动,面上只虚弱地喘着气,声音软绵绵带着哭腔:“能不能……轻一点,慢些……实在疼。”
北翎宸静静看着她,狭长的眼眸敛去内里翻涌的情绪,声音冷沉,对着御医吩咐:“仔细些,若再弄痛王妃,仔细你的皮。”
话音落下,他缓步走到床沿,伸出骨节分明的手,停顿片刻,缓缓递到她手边。
宋知穗痛得意识发飘,没多想,本能一把攥住他的手掌。他掌心微凉,却带着安稳的力量。
【抓住个东西好歹能分散一点痛感!王爷的手看着挺有力,捏着应该能缓解几分!】
北翎宸感受着手心柔弱指尖紧紧扣住自己,心底微动。
她不知道,她心底所有直白的心里话,一字一句,尽数落进他耳中。
御医屏气凝神,一点一点,慢慢将粘连皮肉的衣料小心掀开。每动一分,宋知穗便浑身轻颤,心底的吐槽与痛呼从未停下。
【天呐,撕伤口的感觉,简直酷刑!】
【北翎宸你可得好好记住!我可是为了你挨了一刀!】
【千万别白挨这一下,好歹能让他别总觉得我事事算计。】
北翎宸的指尖微微收紧,任由她攥着,目光落在她肩侧狰狞的刀伤上,眼底冷色沉沉,暗藏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容。他低声安抚,语调依旧是一贯清冷,却少了往日的疏离:“忍一忍,很快便好。”
宋知穗疼得眼眶发红,含糊应了一声,心思还在心底不停翻腾。
北翎宸立在软榻一侧,墨眸沉沉一瞬不瞬落在她肩头狰狞的伤口之上。
血色猩红刺目,浅浅黑毒萦绕创口边缘,狰狞可怖。
他素来杀伐惯了,见惯血腥伤势,早已波澜不惊。
可此刻看着她单薄白皙的肩头硬生生承受这般重创,看着她强忍疼痛、倔强隐忍的模样,心底某处软肉,骤然狠狠一揪。
酸涩、愧疚、怜惜,层层叠叠无声翻涌。
若不是因他,本可不必承受这无妄重伤、刺骨剧痛。
是他的宿命杀机,连累了一心想要远离他的小姑娘。
御医手法娴熟沉稳,一边细致清创排毒,一边低声审慎回禀:“回禀王爷,刺客刀刃淬有北疆秘制浅寒毒,毒性不烈,未曾侵入脏腑经脉,万幸未伤筋骨主脉,只是皮肉创伤面积较大,失血过多,亏损体虚严重。”
“王妃本身体质偏虚,此番重伤伤身,至少需要静心静养一月有余,期间绝对忌怒、忌动、忌拉扯、忌风寒,日日需药膳温补、汤药排毒,细心调养,方可彻底愈合不留疤痕、不留体虚后遗症。”
北翎宸眸色微沉,淡淡颔首,语气不容置喙,带着三军统帅的威严笃定:“从今日起,宸穗阁专人轮值伺候,日日早晚两次换药,药膳、汤药、温补食材由后厨专人专属督办,每日报备进度,半点差池不得有。”
“若是王妃调养期间出了任何问题,唯你与管事下人是问。”
威压沉沉,落定屋内。
御医与屋内伺候的侍女尽数垂首躬身:“属下谨记王爷吩咐。”
屋内静谧无声,只剩清创上药的细微声响。
药粉触碰到破损伤口的瞬间,尖锐刺痛骤然炸开。
宋知穗身子再次剧烈发抖,浑身紧绷,冷汗涔涔而下,浸透衣衫。
疼,太疼了。
是钻心剜骨、彻夜难安的疼。
可比起身体的剧痛,她心底的委屈与懊悔,更是铺天盖地、翻江倒海。
【真的太冤了……】
【我招谁惹谁了,好好逃跑被摔就算了,还要替他挡刀受罪。】
【我真的一点都不感激他,一点都不感动。】
【我只觉得倒霉、憋屈、血亏!】
【等我养好伤,我一定还要跑!】
【无论多少次、无论多难,我一定要离开这座王府!】
【我不要困在这里一辈子,不要困在他身边一辈子!不要做他跟他白月光女主的垫脚石。】
【这辈子不行,下辈子也不要遇见他!】
少女心底的执念鲜活又执拗,委屈直白又纯粹。
字字句句,尽数落入北翎宸耳中。
他垂眸看着榻上强忍疼痛、眼底含泪却倔强不肯落泪的少女,清冷无波的眼底深处,掠过一抹极淡、极柔、无人察觉的无奈笑意。
疼成这样,委屈成这样,还不忘执念逃跑。
执拗得可怜,也鲜活得可爱。
余月来,他看惯了她故作乖巧、暗藏算计的模样,看惯了她假意温顺、心底闹腾的模样。
今夜,是他第一次看见她这般彻底卸下伪装、全然脆弱隐忍的模样。
没有算计,没有演戏,没有刻意胡闹。
只剩最纯粹的委屈、最直白的不甘、最执拗的逃离执念。
这般真实鲜活的她,悄然撞入他冰封多年的心底,漾开层层涟漪。
御医动作利落,片刻便完成清创、上药、包扎整套流程。
雪白柔软的纱布层层缠绕在她纤细肩头,稳稳裹住狰狞伤口,将所有血腥与疼痛尽数掩去,只余下一片干净素白,衬得她肌肤愈发白皙孱弱,惹人怜惜。
“王爷,包扎妥当,后续只需安心静养即可。”
“退下。”
“是。”
御医躬身行礼,提着药箱轻步退离寝殿,顺带替二人合上殿门,隔绝外界所有声响。
偌大奢华恢弘的宸穗阁主寝,瞬间陷入极致静谧。
暖灯摇曳,光影温柔,暖炉袅袅生温,一室安然静谧。
北翎宸缓步走到软榻边,静静垂眸凝望着躺卧榻上的少女。
她已然痛得力竭,疲惫沉沉,双眼紧闭,呼吸浅浅,长长的睫毛安静垂落,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褪去了往日所有狡黠灵动,安静得易碎可怜。
白日里那个故作骄纵、刻意胡闹、步步算计的小王妃,此刻安静地卧于锦被之间,褪去所有伪装锋芒,只剩一身孱弱温柔。
他静静伫立榻前,默然凝望良久。
无人知晓他心底翻涌的万千思绪,无人察觉他悄然松动的冰封心性。
月余旁观,假日审视。
今夜一挡,风月初动。
他依旧清冷自持、克制疏离,依旧是那个不苟言笑、铁血淡漠的靖北王。
在外人眼中,他今夜所有的照顾与叮嘱,不过是王爷对正妃该有的规制体面、责任照拂。
无人知晓,这短短一夜,他的心性已然悄然翻天覆地。
从前,她闹、她作、她算计逃离,他只觉是小儿伎俩、无谓挣扎。
如今,他懂了。
懂了她所有逾矩任性,是身不由己的自救。
懂了她所有故作骄纵,是无可奈何的伪装。
懂了她所有疏离抗拒,是不甘被困的倔强。
她不贪富贵、不慕王权、不求偏爱。
她只是想要一份最简单、最寻常的自由。
可这场皇家赐婚,这座金碧牢笼,硬生生困住了她鲜活肆意的性子,困住了她本该无拘无束的人生。
良久,北翎宸缓缓俯身。
常年握剑染血、执掌三军、杀伐果断的修长指尖,极致轻柔、极致克制地伸过,小心翼翼避开她的伤处,替她细细掖好松散的锦被边角。
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稳得不能再稳,生怕半点惊扰,牵动她的伤口。
他的声音低沉清淡,音色依旧清冷,听不出半分情爱温柔,只有克制至极、淡然如常的叮嘱。
“你到底是谁,你根本就不是宋知穗对吗?”
“那你到底是谁,来自哪里,真正的宋知穗又去了哪里。”
“还有你口中的古代又是什么意思?为何,我可以听见你的心声。”
想到此处,偏执在眸底缓缓蔓延开来,一双深邃眼眸中,跃动着无穷的异样光彩。
“不管你是谁,既然你来到了我身边,那么这辈子,你就只能是我北翎宸的人 你哪里都别想去。”
床榻上的少女,早已深深沉睡,北翎宸只是静静伫立榻前,凝望着她苍白隐忍的睡颜,墨色眼底暗流汹涌,心事深藏。
风月未张扬,深情未外露。
心字悄然藏,爱意暗自种。
长夜漫漫,灯火温柔。
寒衾微凉,人心初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