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能……算不上特别喜欢小孩吧……不过，我也不讨厌小孩，至少不会反感。”

齐承光犹豫一下，随即不紧不慢地开口，一边说话、一边重新抬起头。

“这可能是因为……对我来说，能够近距离地和小孩接触的机会实在太少。就算我有机会接触小孩，我接触到的那些小孩也全都不是我自己能够选择的，全都是别人安排的。别人说的那些……关于小孩的好处和坏处，我基本全都没有办法亲身体会。”

“哦？是这样啊？”

楚采薇轻巧地眨眼，似乎完全没有对齐承光的回答感到意外。

“我倒是比较喜欢小孩呢。这几年，有的时候，我有时候会忍不住去想：如果我再有几个弟弟或者妹妹，会怎么样？也许，那样的话，我家里会比较热闹吧。我很可能也会因为这个而得到更多的快乐呢。”

齐承光苦笑一下，把目光投向另外一侧。他注意到，两个身穿款式一模一样的衣服的小女孩正在草地边缘仔细地观察大片草丛当中的草叶。从相貌和体型上看，她们两个应该是双胞胎，表面几乎看不出什么明显的差别。她们两个蹲在草地边缘的姿势几乎完全一模一样，令他无法直接用肉眼看出什么区别。

“不过，我爸妈虽然能养得起多个孩子，却很难把过多的精力放在养孩子上，”楚采薇停顿一下，伸出一根手指，先向上一指，再轻微地摇晃一下手指，“从我小时候起，他们就一直都很忙，有时候甚至会忙到根本没有时间管我。很可能正是因为这一点，他们两个才没有生更多的孩子。”

“我爸妈应该就属于根本养不起多个孩子的人，”齐承光没有分毫犹豫，立刻开口回答，“我家那边的大多数人差不多都是这样。在我家那边，有多个孩子的家庭很少，至少在那些和我家来往比较密切的人里面很少。大多数父母都只有一个孩子。包括我的父母在内。”

楚采薇站直身体，双手同时握住手提包的带子，重新把手提包摆放到自己身前。她记得，每当齐承光和她说起自己的老家的时候，他总是会露出比较认真或者略微有点失落的神情。哪怕他在大多数情况下都在尽可能地提起精神，他也无法完全掩盖那种直接从他的脑海深处冒出来的失落神情。

“我生长的小镇上的小孩一直都比较少。从我小时候开始，我身边的同龄人就很少。随着我逐渐长大，我越来越感觉到，我家周围的小孩……几乎每一年都在变得更少。”

齐承光再次把目光投向几个小男孩的身影。他感觉到，这几个小男孩就好像完全不会累一样，一直在竭尽所能地释放自己的天性。带领他们的监护人们分散地坐在或者站在草坪表面的不同位置，有的在认真地注视他们，有的则把目光投向自己手中的手机或者平板电脑。

“等到我开始来到市里上学、工作之后，整个小镇上就已经很难看到多少孩子。像这种一群孩子在一起玩的画面，已经很难在我家周围看得到。有些时候，整个小镇的大多数马路上时常会连一个人影都很难看得见。我每一次回家去看我爸妈的时候，我都很难在小镇的马路上看到多少孩子。”

“嗯……”楚采薇长长地停顿一下，随即重新开口，“小齐哥，你是在说……如果从人口的变化上面看，你的老家……一直都处于一个正在逐渐凋零的状态之中，是吗？”

“差不多可以这样说吧，”齐承光重重地点头，随即深吸一口气，再向上方抬起头，再一次把目光投向自己头顶正上方的天空，“这正是我一定要努力从那里走出去，并争取努力在市区里安家的原因。我能够感觉到，对我来说，一直待在那里，就算能一直顺利地生活下去，也是没有什么乐趣的，更是很难让我实现自我价值的。尽管我爸妈目前还是一直待在那里，从来都没有像很多留守儿童的父母一样到很远的外地去打工。”

楚采薇没有立刻回答什么，只是站在原处，脸上露出既显得有些认真、也带有几分关切的表情。一阵微风从她身边吹过，吹得她的裙摆小幅度地上下摆动。

“其实，在这个方面，我真的应该感激我爸妈。”

齐承光缓慢地呼出一口有些沉重的气息，抬起手掌，用手掌缓慢地按揉自己的胸口，像是想要尽可能地缓解某些不适的感觉。

“无论怎样，他们都没有让我成为留守儿童，更没有让我的童年遭受真正的痛苦和磨难。只因为这一点，我肯定也不可能仅仅只是让我自己完全从小镇上走出去。只要我能够在城市里站稳脚跟，我就一定要争取将来把他们也接到市区里来，更要争取让他们也过上更好的生活。”

“小齐哥，你一定能够成功的。”

楚采薇上前一步，拉近自己和齐承光之间的距离，抬起头，注视他的面庞，露出足够认真的表情。

“我相信你。”

齐承光忍不住笑起来。他的笑容很放松，也很自然，完全不显得尴尬或者僵硬，看上去完全是发自内心深处的笑容。

“谢谢你，小薇。”

“你不用谢我啦。你最应该感谢的，是一直坚持努力的自己。”楚采薇笑着回答。

齐承光自然地放下手掌，让双臂自然而然地向下垂落，整个人瞬间显露出放松很多的神态。无论是在他看到楚采薇的笑容的时候，还是他听到她亲口对自己说的话的时候，他都能够感觉到，自己身体上的或者心里的不适感能够一定程度地缓解，甚至有可能在特定的情况下完全消散。在他目前能够近距离地接触到的每一个人当中，她几乎是唯一的一个不带有任何功利方面的想法、不想要从他身上获取任何利益、只凭自己的内心来和他进行交流的人。这几乎是他自从正式开始工作之后从未体验过的感觉。

“嗯？”

正在这时，一股微弱的异常感觉突然从齐承光的体内冒出来。他当即感觉到，自己体内的无形力量像是突然受到某些物体的引动一般，开始在他的体内加快运转的速度。而且，两股不同的无形力量都在同一时间受到引动，并且同时开始在他的整个身躯内部加速流转。他忍不住转过头，把目光投向自己的右前方，注视小桥下方的河道的另外一侧。

“小齐哥，怎么了？”

楚采薇当即注意到齐承光的动作，随即上前半步，拉近自己和他之间的距离，把目光投向远处。她忍不住再一次露出带有几分关切的表情。

“嗯……没什么。可能是我看错了。”

齐承光低下头，抬起手掌，轻轻地连续摆手，嘴角轻微地抽动一下。他能够看到，那个方向没有冒出任何异常的光芒或者阴影，也没有多少人影，更没有任何感到惊讶乃至被吓到的人。但是，他真切地感觉到，自己全身上下的皮肤表面已经有好几处同时冒出清凉感和温暖感。两种感觉同时在他的皮肤表面由内而外地冒出来，并且能够在皮肤表面的同一片区域共存，既不会互相排斥，也不会互相消解。

“那边……有什么东西吗？”

楚采薇踮起脚尖，抬起头，先把目光投向河道的边缘位置，再扫视位于河道边缘一侧的树木和夹在河道、树木中间的那一条大约只能让一个人行走的小路，随即轻微地摇头。

“我看……那边好像没有什么东西啊？那边连人都没有几个……你是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了吗？还是……又看到熟悉的人了？”

“嗯……没什么。”

齐承光犹豫一下，随即再次连续摆手，再轻微地摇头，并且适当地加重语气。

“真的没什么的，小薇。我应该只是看错了。”

“小齐哥，要不然……我们一起到那边去看一看？”

楚采薇轻微地转动脑袋，伸长脖子，把自己的脸凑近齐承光的面庞，用一只手掌握住手提包的带子，抬起另一只手，指向几乎已经完全被摆造型、拍照的游客挤满的小桥。

“我感觉……你好像已经注意到什么。你如果实在不放心的话，我们就一起去那边看一眼吧。如果只是看一眼的话，应该不会花费多少时间的。”

“嗯……好。”

齐承光露出认真而坚定的表情，稳稳地点头，随即大踏步地走向异常感觉传递过来的方位。他尽可能地把自己体内的无形力量引导到自己的双手和双腿之内，并将自己的一只手紧紧握拳，摆出一副随时准备猛烈地击打什么或者还击的姿态。

楚采薇完全没有对齐承光的动作感到奇怪，只是加快脚步往前走，尽可能地跟上他的步伐。

齐承光和楚采薇一同走出草坪，一同穿过几乎快要挤满小桥的游客们当中的缝隙。只在很短的时间之内，两人便一同穿过整座小桥，并一同沿着小桥另外一侧的河岸边缘往河道的另外一个方向走去。

不一会儿，两人便沿着几乎只能让一个人步行通过的小路走出一段距离，拉开自己与小桥周围的游客们之间的距离。每一个站在小桥上方或者围在小桥周围的游客都没有跟随他们一起走，甚至完全没有把目光投向他们。

齐承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停下脚步，把一只手按在自己的腰上，另一只手仍然维持握拳的姿势，并让握拳的手紧贴在自己的大腿表面。他把目光投向河道的另外一侧，从自己的脚边一直看向自己的视线范围最远处。从表面上看，这一侧的河道似乎和草地边缘的那一部分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

“小齐哥，你看到什么东西了吗？”

楚采薇同样停下脚步，不紧不慢地转动脑袋，扫视自己周围的整片区域，随后才把目光投向齐承光。只在几次眨眼之间，她便确认，这一条小路周围没有其他任何人影，也没有传出什么可以称得上怪异的声音。

“嗯……”

齐承光略微低下头，抬起手掌，先用手指按压自己的嘴唇上方，再用手背连续摩擦自己的下巴表面的胡渣，随后把目光投向河道内部的水面。

“这里……好像确实没有什么。我应该只是看错了。”

“真的吗？”

楚采薇注意到齐承光的动作，随即把目光投向齐承光注视的位置。她的目光先扫过足够清澈的水面，再扫过生长在岸边的绿色植物。

“我刚才……好像是……能够看到一道阴影。”

“什么？阴影？”

齐承光瞬间瞪大双眼，几乎快要按捺不住自己心中的激动情绪。他当即转过头，把目光转向楚采薇。

“什么样的阴影？它在哪儿？它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嗯……”

楚采薇似乎不怎么在意齐承光不由自主地显露出来的情绪变化，只是抬起手掌，向河道边缘位置的大片因为水流冲击而足够潮湿、坚固的泥土一指。

“我也没有……完全看清楚。它好像是……从河道边缘那里冒出来，看上去像是一团烟。不过，没过几秒钟，它就完全消失了。我刚才也没来得及把它拍下来。”

齐承光不由自主地呼吸加速。与此同时，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也开始不由自主地加快。他不得不伸出两根手指，用手指掐自己的大腿边缘，尽可能地让自己保持最基本的清醒和冷静。在这一刻，他已经完全能够确认：楚采薇也能够看到他看到过并且亲身接触过的那种来自不同世界的阴影，还很可能同样能够感受到那种神秘力量。那一天，当他在地铁上和她视频对话的时候，她说自己能够看到一团阴影，不是错觉或者幻觉，更不是假话。因为，他已经能够从楚采薇指向的那个位置感受到一道微弱的残留气息。那一道无色无味、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的残留气息和蓝飒等人在他面前操控过的阴影的气息没有什么差别。

楚采薇仍然稳稳地注视齐承光的面庞，没有再多说什么，也没有立刻多问什么。她能够感觉到，齐承光发自内心地感到焦急，甚至还有一点措手不及。但是，她也知道，现在不适合直接追问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