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又走了两天。第二天傍晚，路变了。
不再是南边那种被脚踩实了的旧路，也不是海边松软的沙地，而是一条铺满碎石的窄道。石头是灰白色的，大小不一，大的有拳头大，小的像指甲盖，被长年累月的风吹得边缘发圆。踩上去脚底下咯吱响，走一步滑半寸，得把重心放低，一步一步踩实了才敢往前迈。莎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慢了一半，手里的伞尖偶尔点地，试探着石头的稳不稳。楚寻跟在她身后，三把伞夹在腋下，空出来的那只手偶尔扶一下路边的岩壁。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她在路边停下来，把伞靠在岩壁上，蹲下去，用手拨开一层浮石。碎石底下有一块平整的石板，石板缝里长着短草，草已经枯了，贴着石面。她拨开草，露出一道刻痕，细长，末端微挑，和路上那些一样。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把浮石重新盖回去，继续走。楚寻经过那块石板的时候没有停下来，只是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
天黑之前，他们在一道岩壁下面歇脚。岩壁不高，向内凹进去一块，刚好挡住从北面吹来的风。她在凹处坐下来，把伞横放在膝盖上，从怀里掏出那块干布，里面只剩下最后一点饼渣。她把饼渣倒在掌心里，分了一半给楚寻。两个人各自吃了，没有说话。风从岩壁上方翻过去，把远处的碎石吹得沙沙响。她靠在岩壁上，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看着楚寻。
“你从北边走到南边，又走到东边，现在又往回走。”她说，“你走了多久？”
楚寻想了想。“记不清了。”
“我也是。”她把伞从膝盖上拿下来，放在身侧，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走了太久，就记不清了。只知道还在走。”她顿了一下，“你师父走的时候，说他会回来。后来他没有回来。再后来我娘说，也许他走的那条路，就是他自己也走不完的路。我当时不信。现在信了。”
楚寻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一道被碎石划出来的浅口子，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掌纹里嵌着泥、灰、木屑、石粉，一层叠一层，洗不干净了。他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
“明天还要走多久？”他问。
“快了。”她说，“再走两天，就能看见那棵树了。”
“哪棵树？”
“我刻字的那棵。”她说，“矮树林里那棵。你见过的。”她停了一下，“过了那棵树，就离古堡不远了。”
楚寻没有说话。他把木匣从怀里掏出来，放在膝盖上，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掌覆着匣面，感觉着木头的温度。木匣被他贴身带了一路，已经被体温焐得和外衣一个温度，摸上去不再觉得凉，像是它自己已经长进了他的身体里，成了他的一部分。他把木匣收回怀里，贴着胸口，和那几样信物放在一起。
她靠在岩壁上，闭着眼，呼吸慢慢变匀了。楚寻坐在她旁边，没有闭眼。他看着岩壁外面那片被月光照得发白的碎石路，听着风从头顶翻过去的声音，想着明天还要走的那段路。他知道过了那棵树，再走两天，就能看见古堡的轮廓了。灶台的门框，门廊下的木板，院子里的土路，灶台里那口锅，还有门廊下坐着的人。他走的时候，她还坐在那里，端着碗，碗沿的缺口朝着门的方向。他现在要回去了，带着一个走了很多年的人，和一叠旧物，还有三把伞。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她看见莎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但他知道，他得回去。
他坐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那根干透的草茎，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又收回去。草茎已经断了，断口处卷着边，和第一次拿到它的时候不一样了。他把它放回怀里，闭上眼，听着风从岩壁上翻过去。明天还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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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