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齐没走多远，就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他闪身躲进墙根阴影里，手按刀柄。
火把的光芒从巷口照进来，十几个衙役穿着公服，腰间挎刀，快步跑过。为首的是个熟悉的身影——长安府捕头周淮安。
“这边有脚印！”一个衙役突然停下，低头看地面。
杨齐心里一沉。刚才从百味斋出来走得太急，忘了掩盖痕迹。
周淮安走过来，蹲下看了看地面，又抬头扫了一圈。他的目光掠过杨齐藏身的阴影，停了一瞬。
“脚印是旧的。”周淮安站起来，声音很大，“人早跑了，去那边搜！”
他朝相反的方向一指，衙役们呼啦啦跟着跑了。
杨齐没动。
周淮安也没动。
等脚步声远了，周淮安才转过身，看向杨齐藏身的阴影。
“出来吧。宰相府发了海捕文书，全城搜捕你。罪名是'扰乱京城、私查宫禁'。”
杨齐从阴影里走出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你从百味斋出来的时候，我的人就看见了。”周淮安把火把插在墙缝里，压低声音，“半个时辰前，宰相府的人拿着公文到府衙，说你私查宫禁、图谋不轨。知府大人连夜签发海捕文书，整个长安的衙役都在找你。”
“你和知府大人不是不对付？”
“不对付归不对付，公文下来，我不能不办。”周淮安从怀里摸出一块腰牌扔给他，“但办有办的章程。这是我的腰牌，南城门的赵校尉认识。你拿着它，出城应该不难。”
杨齐接住腰牌。“你为什么要帮我？”
周淮安沉默了一会儿。“三年前你来报官，说木桶被偷。知府大人不受理，是我私下帮你查的户籍档案。”
“我记得。”
“你妻子当年出宫的事，我爹在禁军当差时知道一些。”周淮安说，“他说你妻子是个好人，不该死得不明不白。”
远处传来嘈杂的呼喊声，更多的火把往这边移动。
“快走。”周淮安推了他一把，“从巷子穿过去，往西走，有个狗洞通城外。我帮你拖住后面的人。”
杨齐犹豫了一瞬。“你呢？”
“我是捕头，抓不到人是正常的。”周淮安笑了，“再说，宰相府的人也不会真让我抓到你。他们想要的是木桶，不是你的命。”
“你怎么知道？”
“因为如果他们要你的命，来的就不是衙役，而是刺客了。”周淮安拔出刀，“走吧。下次见面，我可能就得真抓你了。”
杨齐不再多说，转身钻进巷子深处。
身后传来周淮安的吆喝声：“这边有脚印！快追！”
火把的光芒往相反的方向追去。
杨齐在黑暗的巷子里穿行，拐了几个弯，果然看见墙角有个半人高的狗洞。他刚蹲下，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喧哗。
“在那边！”
“别让他跑了！”
火把的光芒从前方巷口照过来，另一队衙役堵住了去路。
杨齐正要后退，旁边的门突然开了，一只黑手伸出来，把他拽了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
“别出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杨齐的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拉他进来的是王二狗，手里还拎着个酒壶，醉醺醺的样子。
“你怎么在这里？”
“老刀让我来的。”王二狗把酒壶塞给他，“他说你今晚可能有麻烦，让我带几个兄弟在附近守着。”
院子里蹲着七八个市井混混，手里拿着棍棒砖头，个个摩拳擦掌。
“前面那队衙役是宰相府的人假扮的。”王二狗压低声音，“真的衙役不会从那个方向来。我们刚才看见他们换了衙役的衣服，但鞋子没换——靴子底上的泥是城外头的黄泥巴，城里哪有那种土？”
杨齐心里一暖。“你们打算怎么办？”
“制造混乱。”王二狗嘿嘿一笑，“兄弟们在城里各处准备了鞭炮、狗油、破锣。等会儿一放，全城都热闹起来，你们趁乱出城。”
“周捕头给了我腰牌——”
“腰牌不管用。”王二狗摇头，“宰相府的人在城门口加了双岗，见人就查。你得换个法子出去。”
“什么法子？”
王二狗从身后扯出一套破衣裳和一顶草帽。“扮成我的兄弟，跟我们一起混出去。等会儿外面乱起来，城门口的兵也顾不上仔细盘查。”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鞭炮声，紧接着是狗叫声、铜锣声，此起彼伏。
“来了！”王二狗一拍大腿，“兄弟们，开工！”
混混们呼啦啦冲出院子，四散而去。
王二狗拉着杨齐往外跑。整条街已经乱成一团，有人在巷口放鞭炮，有人敲着破锣大喊“走水了”，还有几条被涂上狗油的野狗满街乱窜，追着人咬。
从巷子拐出来，街上全是人。有的在看热闹，有的在骂街，有的在追狗。城门方向传来士兵的呵斥声，但很快被更大的喧嚣淹没。
“快走！”王二狗推了杨齐一把。
两人混在人群里，往城门方向挤。
城门口果然加了双岗，十几个士兵拦住去路，逐一盘查。但混乱越来越大，有人在城外放了几把火，浓烟冲天，士兵们也开始慌了。
“别看，低着头走。”王二狗低声说。
两人都偻着腰，混在进出城的百姓里。士兵匆匆扫了一眼，挥手放行。
出了城，王二狗把杨齐拉到路边的小树林里。
“老刀说你要去归云庄？”
“你怎么知道？”
“老刀让我转告你，归云庄今晚加了守卫，比平时多了一倍。”王二狗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这是他画的地形图，标了守卫的位置和换防时间。”
杨齐接过来，借着清晨最后一缕月光看了看。归云庄的布局画得很清楚，连巡逻路线都标了出来。
“替我谢谢老刀。”
“谢什么，你悬赏那十两黄金，够兄弟们吃三年了。”王二狗拍拍他的肩膀，“小心点，别死在里面。”
他转身往城里跑，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杨齐独自站在树林里，接着走了大约两个多时辰，终于看到远处的归云庄。
庄子不大，但四周建了围墙，门口有守卫，墙头上还架着箭楼。陆承安养了二十年的死士，大部分都在这里。
月儿，你等着。
爹来了。
他转身要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细弱的声音。
“杨叔叔。”
杨齐猛地回头。
树影下不知何时站着一个小女孩，扎着两个丫髻，穿着粗布衣裳，脸上脏兮兮的。
“月儿？”杨齐的声音发颤。
“不是我。”小女孩摇摇头，“月姐姐让我来的。”
杨齐冲过去，蹲下抓住她的肩膀。“月儿在哪里？她怎么样了？”
“月姐姐逃出来了。”小女孩说，“她让我带话给你——木桶在归云庄后院的枯井里，她早就找到了。”
“早就找到了？”
“嗯。月姐姐说，她被抓到庄子里后，趁守卫不注意，偷偷记下了庄子里每个房间的位置。”小女孩从怀里摸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这是她画的图，说让你按图去找。”
杨齐接过来，手在发抖。
手帕上画着归云庄的详细布局，比老刀那张还清楚。每个房间、每条路线、每个守卫的位置，都标注得明明白白。
“月儿是怎么逃出来的？”
“她说她藏在运菜的车里出来的。”小女孩说，“但她不敢回家，怕连累你。她让我告诉你，她在城外的土地庙等你。”
杨齐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叫什么名字？”
“小草。”
“小草，谢谢你。”杨齐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塞给她，“你先回去，告诉月儿，我这就去找她。”
小草接过银子，转身跑进夜色里。
杨齐看着她的背影消失，低头看了看手帕上的图。
枯井。
木桶在后院的枯井里。
他握紧手帕，朝归云庄的方向走去。
月光被乌云遮住，天地间一片漆黑。
但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
像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