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午后，他们走进了那片矮树林。和来时一样，树不高，枝桠密，把路遮了大半，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碎成一地光斑。莎走在前面，步子比昨天快了一些，像是认得每一棵树的形状，知道哪一段路要低头，哪一段路可以直着走。楚寻跟在她身后，三把伞夹在腋下，眼睛落在她的背影上，看着她穿过那些垂下来的枝条。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她在一棵树前面停下来。就是那棵，树干上刻着一个“等”字。她站在树前，没有伸手去碰那个字，只是看着它。字还在，被风雨磨得更浅了，边缘圆润，和周围的树皮颜色快融为一体。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伞靠在树干上，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从海边带回来的那块小木牌，正面刻着“柳”，背面刻着“南”。她握着木牌，在树干旁边找了一处平整的地方，蹲下来，用木牌的一角在树皮上慢慢划。划痕很浅，她划了两遍，才划出一个字的轮廓，是一个“归”字。她把木牌收好，站起来，退后半步看了看那个字。新划的痕迹颜色比老痕迹浅，边缘锋利，还没有被风雨磨过，和旁边那个“等”字并排立着，像是一句话被写了两遍，一遍是过去的，一遍是现在的。
她没有说话，拎起伞，继续往前走。楚寻经过那棵树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那两个挨在一起的字。“等”和“归”。他没有停下来，继续走。走出矮树林的时候，太阳正往西偏，光线斜斜地铺在路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朝着北边。
傍晚的时候，他们在路边歇脚。这次没有岩壁，只有一截矮墙，是土坯的，塌了大半，剩下的一小段刚好能坐。她坐在矮墙上，把伞横放在膝盖上。楚寻坐在她旁边，把布袋放在脚边。他从怀里掏出那块布片，布片上绣着“莎”字，他看了一会儿，递给她。她接过来，摊在掌心里，拇指在那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还给他。他没有收回去，只是放在两个人之间的矮墙上，让那个字朝着上面，朝着天。
“你娘绣的。”他说。
“嗯。”她说，“她绣完这个之后，就走了。”
“去了哪里？”
“不知道。”她看着那块布片，“她说海的那边有人在等她。她走不过去，就沿着海边往北走。走到哪里算哪里。”
楚寻没有说话。他把布片收回来，重新收进怀里。两个人坐在矮墙上，看着北边的天光慢慢变暗，从灰白变成灰蓝，又从灰蓝变成深灰。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一股干土的气味，和海边那股咸味不一样，更薄，更凉，像是从更远的地方来的。
“你回去之后，”她开口，“打算做什么？”
楚寻想了一会儿。“先把木匣放回原处。”他说，“然后去一趟书铺，把借的东西还了。再然后……”他没有说下去。他想到灶台门口坐着的那个人，想到门廊下的木板，想到院子里那条被踩实了的土路。他想到他走的时候，她追出来塞给他一只饼，饼是温的，带着灶台的热气，热气透过粗布渗到掌心里，有点潮。他想到她站在院门口，没有叫他，只是看着他走远，风铃响了一声，又停了。他想到这些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又收回去。
“再然后，”他说，“回去。”
她没有问他“回去”是去哪里。她坐在矮墙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北边的天光完全暗下去，星星开始在天上露出来。她看了一会儿，说：“明天再走一天，就能看见古堡了。”
楚寻说：“嗯。”
她靠在矮墙上，闭着眼，呼吸慢慢变匀。楚寻坐在她旁边，没有闭眼。他看着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比南边的亮，也比东边的亮。他想到古堡的夜里也能看见星星，从灶台门口往外看，能看见天上一片一片的星子。他想到莎莉坐在门廊下，端着碗，碗沿的缺口朝着门。他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儿风。明天还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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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