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齐没有直接进庄子。
他绕到归云庄后方的山坡上,借着月光观察庄内的动静。守卫比老刀说的还多,每隔一刻钟就有一队人巡逻,墙头上的箭楼里也有人值守。
月儿画的图他看了无数遍,已经烂熟于心。后院枯井在庄子西北角,靠近柴房,旁边有棵老槐树。从后墙翻进去,穿过一片空地就能到。
但守卫太密了。
杨齐蹲在山坡上,等着换防的间隙。月儿图标注得很清楚,辰时三刻有一炷香的空档,巡逻的守卫会同时换岗。
他必须抓住这个时间。
远处传来更鼓声,辰时三刻。
杨齐像猫一样溜下山坡,贴着墙根摸到后墙。他深吸一口气,纵身跃起,手指扣住墙头,翻了上去。
墙头上没人。
他翻身落地,蹲在阴影里。前方是一片空地,右手边是柴房,那棵老槐树就在十几步外。
枯井在槐树下面。
杨齐压低身形,快步穿过空地。刚跑到槐树下,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猛地停住,闪身躲到井壁后面。
两个守卫从柴房方向走过来,手里提着熄灭的灯笼,边走边聊。
“今晚怎么加了这么多人?”
“听说庄主要来,下午就传话了。”
“庄主?他不是在长安吗?”
“谁知道呢,反正上面让加人就加人。”
两人走到槐树下,其中一个往井里照了照。
“这破井有什么好守的?”
“别废话,看着就行。”
杨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大气不敢出的瞅过去一眼,井壁上长满了青苔,井底黑漆漆的,看不出深浅。
“走吧,去那边转转。”
两人转身走了。
杨齐等脚步声远了,立刻探头往井里看。井不算深,大约两丈,井底隐约有水光。
他解下腰间的绳子,绑在槐树上,顺着绳子滑了下去。
井底积了半尺深的水,冰冷刺骨。杨齐趟着水,在井壁四周摸索。月儿说木桶在枯井里,但井底空空如也,只有淤泥和碎石。
他沿着井壁一寸一寸地摸过去,忽然碰到一块松动的砖。
砖头抽出来,里面是个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卷油纸。
杨齐打开油纸,里面是一封信。信上的字迹很陌生,但内容让他瞳孔骤缩——
“木桶已移至宫中太液池下暗道。陆承安欲于朝会销毁旧账,嫁祸边军。速往。”
没有署名。
杨齐的手在发抖。
木桶不在归云庄。
月儿找到的线索,是陆承安故意留下的。
他早该想到。月儿一个十岁的孩子,怎么可能从戒备森严的归云庄逃出来?陆承安故意放她走,故意让她传递假消息,就是为了引杨齐来归云庄。
调虎离山。
杨齐把信塞进怀里,刚要爬出井口,忽然听见井上传来一声闷哼。
然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杨齐,出来吧。”
井口上方出现一张脸,逆着月光看不清楚,但声音很熟悉。
赵无咎。
杨齐握紧刀柄,没有动。
“我没有恶意。”赵无咎的声音很虚弱,“我受了伤,不是你的对手。你上来,我有话告诉你。”
杨齐犹豫了一瞬,还是攀着绳子爬了上去。
井口外面,赵无咎靠在槐树上,脸色苍白如纸。他的左臂用布条草草包扎着,已经被血浸透。地上躺着两个守卫,喉咙上各有一道细长的伤口。
“你杀了他们?”
“他们该死。”赵无咎喘着气,“陆承安派他们在这里等你。你一下井,他们就要封口。”
杨齐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一直在暗中跟着你。”赵无咎捂着伤口,“从长安跟到归云庄。陆承安的人也在跟着你,但他们不敢靠太近。”
“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陆承安也要杀我。”赵无咎苦笑,“我替他做了太多事,知道太多秘密。他怕我泄露,就派人灭口。我拼了命才逃出来。”
杨齐从怀里摸出那封信,扔给他。“这是怎么回事?”
赵无咎看了一眼,脸色更难看了。“你找到了。”
“木桶在皇宫?”
“对。”赵无咎点头,“太液池下面有条废弃的水道,是前朝修建的,用来排水的。陆承安把木桶藏在那里,谁也想不到。”
“月儿呢?”
“月儿是真的逃出来了。”赵无咎说,“陆承安故意放她走,让她告诉你木桶在归云庄。他知道你会来,就派人在这里等你。”
“等我做什么?”
“杀你。”赵无咎看着他,“你死了,木桶的秘密就永远没人知道了。”
杨齐沉默了片刻。“你说陆承安要在朝会上销毁旧账?”
“三天后是官员大朝会。”赵无咎的声音越来越弱,“陆承安打算在朝会上呈交一份'证据',证明永宁元年的军需案是边军将领贪墨所致。那些将领大多已经战死,死无对证。他要把所有罪名推到死人头上,把自己摘干净。”
“证据呢?”
“木桶里的账册是真的。”赵无咎说,“但陆承安会呈交一份伪造的账册,把真的换出来。朝会上,他会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把真账册烧掉。”
杨齐握紧拳头。“他敢?”
“他有什么不敢的?”赵无咎冷笑,“他是当朝宰相,权倾朝野。皇帝病重,太子年幼,整个朝廷现在都是他说了算。烧掉账册,就再也没有人能威胁他了。”
“所以木桶必须在大朝会之前拿到。”
“对。”赵无咎看着他,“但太液池在皇宫深处,守卫森严。我一个人进不去,你也进不去。”
“那怎么办?”
赵无咎从怀里摸出一块铜牌,扔给他。“这是禁军的腰牌,我从追杀我的人身上拿的。太液池的守卫每两个时辰换一次。你拿着这块牌子,或许能混进去。”
杨齐接住铜牌。“你呢?”
“我走不动了。”赵无咎靠在树上,嘴角渗出血丝,“你走吧。记住,太液池西岸有个排水口,水道入口就在那里。沿着水道往里走,大约三百步,有个暗室。木桶就在暗室里。”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赵无咎闭上眼睛。“我替陆承安做了太多孽。临死前,我想做一件对的事。”
他的呼吸越来越弱。
杨齐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脸。“赵无咎。”
赵无咎没有反应。
杨齐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气,但很微弱。
他站起来,把赵无咎拖到井边的草丛里藏好。然后捡起地上守卫的刀,别在腰间。
两个时辰换一次防。
他必须想办法,在今天夜里赶到皇宫。
杨齐翻出归云庄的后墙,朝长安城的方向狂奔。
辰时的阳光慢慢拉出了他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