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骤然凝固。
叶星河手中的螺丝刀悬在半空，他慢慢抬起头。修为尽失的躯体无法感知灵气波动，但二十五年的工程经验告诉他——危险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用鼻子闻的。
现在他就闻到了。
那种被顶尖猎食者盯上的寒意，从尾椎骨一路攀升到后脑勺。维修铺里所有的金属工具开始轻微震颤，不是共振，是某种更高位阶的力量在抽取空间中的灵能。
“叶小友，别来无恙。”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找不到来源。街道上的风沙停了，行人定在原地，连尘土都悬浮在半空。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只有叶星河不受影响——不对，是特意被留在了“画面”之外。
他在等我先动。
叶星河放下螺丝刀，摘下眼镜慢慢擦拭。这是他的习惯动作，每次遇到难题时都会这么做。镜面反射出街道尽头的一点灰影，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放大。
“前辈既然来了，就请现身吧。”他重新戴上眼镜，声音平静，“躲躲藏藏的，不符合您的身份。”
灰影停下。
然后凭空出现在街道尽头，缓缓走来。那是一个穿着灰袍的老者，面容苍老但目光如炬，像两柄出鞘的利剑。腰间的木剑看似普通，但叶星河只扫了一眼就移开视线——再看下去，他怕自己会忍不住上去研究那东西的材质结构。
“老夫天璇子，隐仙宗太上长老。”老者淡淡地道，“玄霄子那老东西，向我提起过你。”
隐仙宗？
叶星河心里咯噔一下。玄霄子是隐仙宗的太上长老他知道，但眼前这位的气息比玄霄子只强不弱。化神期，而且是化神期中的强者。
“玄霄子前辈是我的朋友，”叶星河道，“您是他的同门，应该也是朋友吧？”
天璇子笑了，笑得很冷，像冰棱子在石板上摩擦。
“朋友？三百年前，我与他理念不合，早就分道扬镳了。”他上前一步，叶星河感觉周围的空气都沉重了几分，“他欣赏你，不代表我也欣赏你。相反，我认为你是修行界的祸害——用公式解构灵能，是对大道的亵渎。”
来了。
叶星河早料到会有这一天。科技修仙的理念触动的不只是天璇宗，还有整个隐仙宗的根基。但来的这么快，还是超出他的预料。
“前辈，”他深吸一口气，“您说的'亵渎'，是指什么？”
“还用问吗？”天璇子负手而立，“灵能是大道无形，是宇宙意志的体现。修行者用生命去感悟，用时间去沉淀，每一步都是与天道的对话。而你呢？你做了什么？你把灵能变成了公式，变成了数据，变成了可以批量生产的'技术'。”
他越说越激动，周围的空间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如果大道可以被计算，那修行者的'悟道'还有什么意义？如果灵能可以被复制，那修行者的尊严在哪里？你这是在否定整个修行界的根基！”
叶星河沉默了片刻。
“前辈，您说的有道理。”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但您有没有想过，也许'道'和'知'本来就不是对立的两面？”
天璇子皱眉：“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叶星河道，“您认为灵能是大道无形，不可言说。但有没有可能，它只是'尚未被言说'？一千三百年前的'亵渎者'，第一个用公式描述灵能的时候，所有人都说他疯了。但后来呢？他的公式让多少普通人获得了力量？让多少原本没有根骨的普通人也能踏上修行之路？”
他顿了顿：“大道无形，但大道也在演化。您坚守的是传统，但传统不是真理的终点。”
天璇子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单纯的愤怒，而是一种复杂的东西——有审视，有怀疑，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动摇。
“你……”他开口，声音低沉，“果然和那老东西说的一样难缠。”
“多谢夸奖。”
天璇子哼了一声：“你以为说几句漂亮话就能让我改变主意？笑话。三百年前我能阻止玄霄子，三百年后也能阻止你。”
他上前一步，叶星河感觉胸口像被压了一块大石，呼吸都困难起来。
“今天我来，不是为了杀你。”天璇子道，“而是为了告诉你一件事——”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意味深长：“'亵渎者'的遗产，不在你手上，对吧？它在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
叶星河心中一凛，表面上不动声色：“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天璇子没有回答。他转身背对着叶星河，看向远处的天空：“想知道真相，就来天璇星。我在那里等你。三天后，过时不候。”
他的身影开始变淡，像墨水融入水中。
“三天后，”他的声音远远传来，“虫族主力就会到达帝都。你还有时间考虑，是继续躲在这里修你的破铜烂铁，还是来面对真正的挑战。”
最后一个字落下，人已消失不见。
街道上的风沙重新流动，行人恢复了行动，整个世界重新运转。叶星河站在维修铺门口，看着天璇子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
他不知道天璇子是怎么找到他的。更不知道那所谓“亵渎者的遗产”到底是什么。但有一点他很清楚——
平静的日子，真的结束了。
远处传来脚步声，是隔壁老王头又端着汤碗过来了。叶星河看了一眼，转身走进维修铺，开始收拾东西。
那些工具、零件、图纸……全部收进储物戒。亵渎者的手稿要随身带着，随时准备跑路。
门外，风沙依然很大。
但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只能躲藏的逃亡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