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铁山把陆慎行交给沈未央的人带回破晓组织后,并没有回自己的维修店。
他骑着那辆二手电动车,在城市里转了整整三个小时。最后,他把车停在一栋老旧居民楼楼下,点了根烟,默默地看着四楼窗户里透出的灯光。
那是妻子生前住的病房。
三年前,妻子因病去世。医生说是癌症晚期,发现得太晚。周铁山当时正在忙一个案子,连最后一面都没赶上。等他赶到医院时,妻子已经走了,手里还攥着他的照片。
他一直认为是自己害了她。如果不是忙于工作,如果能早点发现,如果多陪她去医院……
这些“如果”像一把钝刀,日日夜夜割着他的心。
一根烟抽完,他掐灭烟头,抬脚走进楼道。
医院的档案室在地下二层,周铁山跟值夜班的保安是老相识,花了两包烟才换来进去的机会。档案架上落满了灰,他根据死亡证明上的编号,一排一排地找,终于在一个纸箱里找到了妻子的病历。
翻开发黄的纸张,他一行一行地看。妻子确诊癌症是在三年前的九月,但病历显示,八月初她曾来过这家医院一次,挂的是内科。
八月初?
周铁山皱起眉头。那时候妻子身体还好好的,怎么会去医院?
他继续往下翻,发现八月初的那次就诊记录后面被人用黑笔划了一道,旁边的备注栏里潦草地写着四个字:已删除,勿查。
周铁山的瞳孔猛地收缩。
有人删除了妻子的就诊记录。
他把病历塞进怀里,快步走出档案室。骑上电动车,他根据病历上那个被划掉的科室地址,找到了那家私人诊所。
诊所在城东的一条小巷里,门面破旧,招牌上的字迹已经剥落。周铁山推门进去,一股浓烈的药味扑面而来。
“看病?”一个白大褂老头从里屋探出头,上下打量他。
“我不看病。”周铁山走到柜台前,从口袋里掏出警官证,“我查点事。”
老头看到证件,脸色变了变:“警察?我这可是正规诊所,没犯事。”
“三年半以前,有个女人来过你这看病。”周铁山把病历拍在柜台上,“她叫王秀兰。”
老头盯着病历看了半天,眼神躲闪:“不记得了。每天来那么多病人,哪记得住。”
周铁山也不说话,只是盯着他。二十年的刑侦经验告诉他,这个人在说谎。
“我再问你一遍。”他的声音低沉,“王秀兰,三年半前来你这看过病。她得的什么病?”
老头被他看得发毛,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好吧好吧,我记起来了。”他压低声音,“那个女人……她不是来看病的。”
“什么?”
“她是来堕胎的。”老头左右看看,确定没人偷听,“但我发现她身体有问题,建议她去大医院检查。后来她就没再来过了。”
堕胎?
周铁山愣住了。妻子从来没有告诉过他这件事。
“你说她身体有问题?”他追问,“什么问题?”
“中毒。”老头吐出两个字,“铅中毒。而且不是一天两天了,是长期慢性中毒。我当时跟她说,这事儿必须告诉家人,尽快去大医院治疗。她不肯,说怕影响不好。”
周铁山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妻子不是病死的,是中毒?
“下毒的人呢?”他一把抓住老头的衣领,“你知道是谁下的毒吗?”
老头被他吓坏了,连连摆手:“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她就来了那一次,后来我再也没见过她!”
周铁山松开手,深吸了几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那是妻子生前的唯一一张全家福。
“你再看看。”他把照片递过去,“真的是这个人?”
老头接过照片,凑到灯底下仔细看了半天,突然“咦”了一声:“是她没错……不过,她后来又来过一次。”
“什么时候?”
“大概……一周后?”老头想了想,“她来的时候脸色很差,说要查一份记录。我问她查什么,她说……”
“说什么?”
“她说要查是谁给她下的毒。”老头的表情变得古怪,“我说我只是个开诊所的,哪知道这些。她就没再问,走了。”
周铁山沉默了很久。
妻子一周后就去世了。临死前,她还在追查给自己下毒的人。
他向老头道了谢,走出诊所。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冰凉的雨滴打在脸上,他却没有躲。
守夜人已经覆灭,陆慎行也已经被抓。但妻子的仇,该找谁报?
难道真相比想象中更复杂?
他站在雨里,任由雨水冲刷着身体。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你在查的事,我已经知道了。想知道真相,明天上午十点,老地方见。”
周铁山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删掉。
这种威胁短信他收到过太多了,早就习惯了。但这一次,他的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发短信的人,似乎没有恶意。
而且“老地方”这三个字,意味着对方知道他是谁,知道他在哪里调查。
更有趣的是,对方用的是“知道”而不是“调查”。这说明这个人一直在暗中关注着他,甚至可能比他更早知道这件事。
周铁山决定去赴约。不是因为好奇,而是因为他已经没有别的线索了。守夜人虽然覆灭,但妻子的仇不能就这么算了。如果真有人要害她,就是挖地三尺也要把那个人找出来。
第二天上午十点,他准时来到城西的一处公园。这是他和妻子年轻时约会的地方,二十年过去了,这里几乎没什么变化。
公园中央的长椅上,坐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周铁山走近一看,发现正是昨天那个诊所的老头。
“你跟踪我?”周铁山的语气很冷。
老头苦笑:“不是我跟踪你,是有人让我来的。”
“谁?”
“一个你惹不起的人。”老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这个人可能有你想要的答案,但他现在人在监狱。”
周铁山低头看向名片,上面只有一个名字——陆慎行。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陆慎行?他不是死在爆炸中了吗?”
老头摇头:“爆炸发生前三天,他就已经被转移到别的监狱了。对外说是转移,实际上是……”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周铁山攥著名片,指节发白。陆慎行还活着,而且就在监狱里。
更重要的是,这个人很可能知道是谁害死了他的妻子。
“我能帮你的就这么多。”老头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剩下的你自己决定。要不要去见他,你自己考虑。”
说完,他转身离开,消失在晨练的人群中。
周铁山在长椅上坐了很久,手里攥着那张名片。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脚边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想起二十年前,自己负责调查林野父亲的坠楼案。当时他查到了线索,却被迫放弃。现在,历史似乎又要重演——只不过这一次,他不会再退缩了。
无论是为林野的父亲,还是为他的妻子,真相都必须查清楚。
哪怕对方是陆慎行,哪怕真相会让他付出更大的代价。
他站起身,把名片揣进兜里,大步朝公园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