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回到茶馆时，天已经擦黑。
许清源正坐在角落里煮茶，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问。这种沉默让林野感到舒服——老江湖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装傻。
他在许清源对面坐下，从怀里掏出那个U盘。这东西是李叔给的，里面装着父亲二十年前留下的线索。
“帮我查台电脑。”林野说。
许清源起身从柜台下面搬出一台老式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灰尘足以证明它多久没被使用过。U盘插进去的时候，林野的心跳快了几拍。
文件点开，是一份名单。
准确地说，是一份联系人名单。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行业、职位和联系方式。林野从头拉到尾，一共四十七人，分布在政商医教各个领域。
他盯着屏幕，喉咙发紧。这些人是父亲发展的线人——二十年前，父亲在调查上市公司财务造假案的时候，发展了这样一群愿意提供线索的人。他们来自各行各业，有的能接触到内部账本，有的能听到风声，有的只是普通的知情者。
名单上的人，大部分都已经失去了联系。林野试着拨打其中十几个号码，要么是空号，要么是停机。有几个接通了，但一听说是林振华的儿子，立刻挂断电话。
其中有一个人的备注引起了他的注意：张德明，物流公司，司机，五十二岁，住址详细到门牌号。
林野记下地址，把电脑还给许清源。
“有线索了？”许清源问。
“算是吧。”林野站起身，“我出去一趟。”
“这么晚？”许清源皱眉，“那些人能找到这里，说明你已经被监视了。外面不安全。”
“正因为不安全，才要快。”林野已经走到门口，“等我消息。”
城东物流公司在郊区，是一家规模中等的货运公司，晚上八点还有几辆大货车在装货。林野在门口抽完三根烟，才看到一个人从办公楼走出来。
四十多岁，身材偏胖，穿着件褪色的夹克，双手因为常年开车显得粗糙异常。
“张德明？”林野迎上去。
男人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你是谁？”
“我叫林野。林振华是我爸。”
张德明的脸色变了。他往后退了一步，警惕地看看四周：“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
两人上了车，张德明把车开到一个偏僻的停车场，四周黑漆漆的，连个路灯都没有。
“你和你爸长得真像。”张德明盯着他看了半天，突然开口，“特别是眼睛。”
林野没工夫寒暄：“我爸让你带的线索，是不是在这份名单上？”
“对。”张德明点头，“当年你爸在调查陆慎行那帮人，后来发现他们不只是做假账，还在谋划别的事。”
“什么事？”
“供水系统。”张德明的表情变得严肃，“城市供水。你知道多少人靠这个活着吗？如果有人在水里下毒……”
林野感觉后背一阵凉意。
“你是说，他们想对供水系统下手？”
“具体我不清楚，但你爸查到的是这个方向。”张德明苦笑，“后来他出事，我害怕牵连到自己，就断了联系。这些年一直提心吊胆，生怕有人找上门。”
林野还想再问，手机突然震动。他拿出来，是许清源发来的消息：有人闯进茶馆，找你。
“糟了。”林野低声道，“他们找到茶馆去了。”
张德明变色：“你快走，别让人看到我们在一起。”
林野点头，推开车门就要下车，却被张德明叫住。
“等等。”男人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这是你爸当年留给我的，说如果有一天他出了事，就把这个交给你。我一直留着，怕被发现不敢打开看。你拿着。”
那是一张手绘的地图，上面标注着几个红点。林野来不及细看，把纸折好塞进怀里。
“快走！”张德明催促。
林野钻出车门，消失在黑暗中。他绕了两条街，确定没人跟踪，才拨通许清源的电话。
“怎么样？”
“没事，我提前从后门走了。”许清源的声音很低，“他们没抓到人，正在发脾气。你现在在哪？”
“在外面。没事，我先找个地方避一避。”
挂了电话，林野站在街角，脑海里全是张德明说的话。供水系统——父亲当年查到的竟然是这个。如果陆慎行那帮人真的在谋划这种级别的阴谋，那牵涉到的就不是几个亿的资金，而是整座城市几百万人的命。
他必须把这件事查清楚。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沈未央：定位发给我，我来接你。
林野犹豫了一下，把当前位置发了过去。以他现在的处境，确实需要帮助。但沈未央……她真的值得信任吗？
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闪过，又被另一个更紧迫的念头压下去：无论如何，真相就在眼前了。他不能退缩，也退无可舍。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他面前，车窗摇下，露出一张戴着白色面具的脸。
上车。沈未央的声音从车里传出。
林野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水味，和沈未央平时的风格不太一样。
“去哪？”他问。
“先离开这里。”沈未央发动车子，“有人在找你，动作比我想的快。”
林野把张德明说的话简单复述了一遍，包括那张地图。听完之后，沈未央沉默了很久。
“你爸查到的，比我想象的更深。”她终于开口，“如果供水系统真的有问题，那牵涉到的就不是一个陆慎行，而是整个利益链条。”
“所以更要查下去。”
“我没说不要查。”沈未央转头看他一眼，面具后的眼睛看不出情绪，“但你现在太危险了。对方已经知道你在追查，而且先下手了。”
“那更要快。”林野攥紧拳头，“他们越着急，说明我们越接近真相。”
沈未央没再说话，车子驶入主干道，汇入下班的车流。窗外是城市的灯火，看起来平静而繁荣，但林野知道，在这平静的表面下不知道藏着多少阴谋和秘密。
手机突然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林野接起来，对面是个男声：“林先生，有人让我给你带句话——别再查了，否则下一个就是你爸的下场。”
对方挂了。
林野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两秒，然后缓缓放下。恐惧？他现在已经不知道什么叫怕了。从三年前父亲坠楼的那一刻起，他就注定要走上这条路。
“看来他们很着急。”沈未央淡淡道，“这样更好，说明我们走对了。”
前方路口红灯，车子停下。林野突然看到路边有家便利店，灵机一动：“停车。”
“干什么？”
“买点东西，马上回来。”
沈未央狐疑地看他，但还是靠边停了车。林野推开车门，大步走进便利店。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瓶水和一包烟。
回到车上，他递给沈未央一瓶水：“谢谢。”
沈未央没接，只是盯着他：“你刚才在想什么？”
“什么？”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她的声音很轻，“你在想，要不要继续相信我。”
林野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直接说破。
“随便你怎么想。”沈未央终于接过水瓶，“但有一点你要清楚——我恨守夜人，恨了五年。这份恨不比你少。”
绿灯亮起，车子重新启动。林野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心里突然涌起一个念头：也许这条路上，他并不真的是一个人。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许清源：茶馆被砸了，那些人临走时说还会再来。小心点，他们知道你在哪。
林野把手机扣在腿上，闭上眼睛养神。无论前方是什么，他都已经准备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