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万仞疆、富庶大城,连绵阴雨笼罩整片山野,冷雨连绵三日,我们四人如同落汤水怪,成型的水泡甚至差点被泡变形。
我们寻到一间坍塌大半的荒废古庙避雨。
庙宇破败不堪,泥塑菩萨半边身躯碎裂,蛛网缠绕梁柱,漏雨的地面积起浅浅水洼,唯有墙角一堆干柴尚能取暖。
"有人吗?"我轻声呼喊。
角落传来苍老沙哑的回应:"进……进来避雨吧。"
昏暗火光之中,一名双目失明的老方丈摸索柴薪,身上袈裟层层叠叠缝满补丁,布料洗得发白,干净整洁。
我掏出怀里那卷焦痕累累的文牒——烧穿的洞、缝补的麻线、边缘月牙形的焦口,像一卷被千刀万剐又缝了又缝的旧布。
递出去的时候,手在抖。
从前拿它招摇撞骗面不改色,如今……竟觉得这卷破布配不上这间漏雨的庙。
老方丈指尖抚摸文牒上那些层层叠叠的烧痕与麻线,又凑到鼻尖轻嗅,忽然温和发笑:"大唐纸张笔墨,没有这般水潭淤泥与烟火气息。"
我心头一紧,波下意识握紧枯树杈,做好防备。
"不必紧张。"老方丈缓缓开口,声音像被雨水泡软的老木,"我看不见你们的脸,但闻得出你们身上的气息——不是泥土,不是烟火,是水泡凝成又快要散了的那股腥。你们是被人捏出来的,对不对?"
身份被彻底戳穿,我们反倒卸下所有伪装,松了一口气。
儿缩在火堆边上,肚子适时地"咕噜"一声——这声音在荒庙里格外响。
他捂住肚皮,低声嘟囔:"俺……俺们连饭都吃不饱,你咋还分粮给俺们?"
老方丈点燃柴火,将仅存的粗粮平分四份递到我们手中,缓缓讲述自身过往:"我年轻时在街市杀猪,手上沾的血洗了三十年都没洗干净。
瘟疫带走了妻儿,我抛下屠刀躲进这间破庙,念了一辈子经,一步也没走出去过。我看不懂深奥经文,连基础偈语都念不完整,乡里人都说我是冒牌和尚。"
他抬手取出一件叠得平整的旧袈裟,摸索着为我披上。
那布料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和我身上这件从妖爷那儿穿出来的破袈裟,简直是一对难兄难弟。假的,都是借来的,都不重要。
老方丈语气温和:"数十年来,我为过路旅人烧上万壶热水,安葬上百具无名流落尸骸。
袈裟是借来的虚假皮囊,佛祖从不在意;手上常年劳作磨出的厚茧、心底存下的善意,才是真实不虚。
只管向西前行,无论你本体是水泡、鱼虾还是凡人,只要心向慈悲,杀猪屠夫亦可成佛,水泡分身亦能做真圣僧。"
雨停之时,天光微亮。
老方丈立在庙门,面向初升朝阳,轻声念诵:"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波抬起手,在门框上敲了三下。
咚。咚。咚。
然后才开口,声音比从前稳了,虽然还是偶有卡顿:"那……那俺们这般冒牌分身,究竟……算什么?"
老方丈朗声大笑,如同诉说隐秘天机:"你们,替我把这条路走完了。
你们,是我当年没能走完的西行路。"
心底道理彻底明晰:真假从来不由名号、皮囊、出身定义,只看心底是否存有悲悯善意。
杀猪屠夫可为真佛,水泡分身亦可为真僧。
【暗线·水潭视角】
奔波儿灞趴在水镜前,看见一个瞎子摸着那卷烧穿的破布,说"水泡分身亦可做真圣僧"。
他张了张嘴,想骂"瞎了眼的老东西懂个屁",可那句话在喉咙里转了三圈,变成了一声极轻的、从鼻腔里哼出来的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头顶那道凹痕——被孙悟空一棒敲的,被金角大王催礼逼的,被梦魔钻过的。
他忽然想起自己捏波的时候,往他眼睛里揉红藻,嘴里嘟囔的是:"反正也是废品,随便造造。"
那四个废品,此刻坐在一间漏雨的破庙里,被一个瞎子叫"真圣僧"。
他慢慢把水镜翻了个面,扣在淤泥里。
这次不是怕看。是不敢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