冻甲缝隙里纷纷掉出一块块磨得发白的木牌,没有官衔,没有爵位,只在边角刻着极小的“王二”“李四”,更多的连名字都没有,是营州、安东、黑水边上,一个个连尸骨都没能运回来的守边人。最后一具邪祟傀儡在她转身的余韵中无声消散,好似一个终于被安葬的亡魂,每一个名字,也都似未成的诗。
傀儡还远远没有散成飞灰,它身上的邪祟阴术顺着雪光化进了冻土,剩下的冻甲轻轻落在雪地上,倒像一群走了很远很远路的人,终于找到了可以歇脚的地方。
罗浮梦蹲下身,指尖捧起雪,一点点覆在那些木牌上。雪落在她手背上,很快结了细冰,有一滴泪砸进雪里,瞬间就冻成了一粒透明的珠子。
邪祟崩解,一线梅香从冻土里升起。
漫天翻涌的风雪里,忽然在她掌中开出一点极淡极艳的红。不是血光,是寒天冻地里熬了冬天,终于要绽开的第一枝梅花。那点红亮得极轻,却重得压得住满场风雪,那些还残留着嘶吼的邪祟傀儡,一碰到这点梅色,浑身漆黑的躯壳便像被晨光触碰的霜雪,从核心开始寸寸消融,连一点残烟都没能留下。
她是以雪覆骨,泪落成冰。在邪祟傀儡消失的地方,种上一朵极淡极艳的红梅花。
罗浮梦收掌。春仍未至,梅仍未开。她知道,诗思已从灞桥风雪里,落到乌仁都西的铁砧上。
这一招不是在杀人,是在诛邪,也是在送魂。踏雪寻梅,从来不是寻枝头的花,而是寻羊背上没写完的诗,寻边关人没守住的诺,寻那些埋在东北冻土下、连名字都快被人忘了的亡魂,替他们寻一条能回到故土的归路。他们已经困在这山上游荡了很多很多的岁月了。
她握着雪屑站起身,望向东北方向的层云。那片土地上的风雪还没停,那些没写完的守诺,还在等着人接着走下去。
风忽然停了。
整座山静得能听见冻土下草根呼吸的声音,雪层被风卷成一道长长的螺旋,好比一条从东北边境一直延伸到这里的路,路上隐隐浮着无数深浅不一的脚印,全是往边关方向去的,没有一个回头。
慕容妱澕快步走下阶梯,声音里带着刚刚目睹那一招之后的敬畏,站得比平常远了两步:“寒影仙子,你可有碍?”她方才站在石阶上,亲眼看见那三式像一卷用如血般的红写就的旧画卷在眼前铺开。
罗浮梦如红梅仙子般转了一圈,裙裾飞舞,似一朵红梅在山顶冬末的风里自己转了一下,携着美丽回应:“小娘子看我这样子,觉得有碍否?”她笑了一声,那笑里带着点常年不与人言的人,忽然生出的半分俏皮。
慕容妱澕虽觉得她确实不像有碍,松了半口气,但还是指了指先前针扎胸口的地方,手指悬在空中,不敢碰她,只隔空点了点那片红梅最艳的地方:“那针可还在?”
罗浮梦低头扫了一眼心口,摇摇头:“不在。”
慕容妱澕心里那根刚松下来的弦又猛地绷紧,疑惑中眉头瞬间蹙起来:“去哪里了?方才与邪祟傀儡缠斗时,不小心逼出来了么?那针带着你的精血反噬,岂不是要伤到自己?”
罗浮梦抬眼望向她,含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心口,指尖轻轻按在心口红梅绽开的位置,那个动作让慕容妱澕心里一紧,因为她的目光里没有后怕,只有一种沉静的确认。
她笑意温沉:“劳小娘子挂心了,我并无碍,是你的针,在我身上化了。”她抬起手,掌心朝上,掌心里有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色纹路,如梅花枝干的脉络,正在慢慢褪去。
慕容妱澕彻底怔住了,施针这么多年,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异状,实在难以置信:“化了?你也会用?”
罗浮梦摇头:“并非我会使用,是你的针到了我身体,就自己化了。”
慕容妱澕不明所以:“这……不合常理,可仙子功法属寒,并非云苏的火性,这针上又裹着你自己的精血,寒火相激本应互不相容,这针怎会在你体内自化?”
罗浮梦沉默了片刻。山风起了又停了,安静得能听见冻土下每一根草根的呼吸。她看着自己掌心正在褪去的红纹,声音很轻:“冰化了,是什么?”
慕容妱澕看着眼前以命相赌的一朵朱砂梅,不知如何作答。
罗浮梦红衣的下摆扫过脚边的雪层,带起细碎的雪沫:“其实你说的没错,就是如此,可你是否忘了,你的灵溪长毫有五色刃?”
慕容妱澕不知道对方如何意味,握着灵溪长毫的手指下意识收紧,这件从小带在身边的法器,她自认摸得熟透,从未听过旁人说出这样的话,便问:“寒影仙子此言何意?”
罗浮梦没有立刻答话,反倒伸出手,轻轻牵起慕容妱澕的手腕。
她的手比慕容妱澕想象中更凉,凉得像山砂岩下的冻泉,但掌心有极细微的温热,像冻土深处还有一丝不肯灭的地火。
两人并肩走过雪地,身后留下两行脚印。罗浮梦的步子轻而稳,慕容妱澕的步子时快时慢,好比一首曲子里的两个声部注入些许插曲,追着前调跑。脚印蜿蜒过酸胖丛的边缘,那些暗红的果实在两人经过时微微颤动,像认出了什么。
“五色即五行。”罗浮梦在慕容妱澕掌心轻轻点了五下。
第一,点“木”时,指尖划过掌心生命线的弧度,似木气顺着渗进去,一粒种子落进冻土,在掌心里发了个极小的芽;第二,点“火”时,指尖在指根处多停了一瞬,那里还残留着施针的余温,火色的暖意顺着指缝漫开,把方才的寒意烘化了小半;
第三,点“土”时,指尖按在掌心正中,似把什么压进冻土,土气沉实,稳稳托住了方才浮动的两道气息;第四,点“金”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