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在虎口一掠，带着锋利的凉意，似一把薄刃轻轻擦过皮肤；第五，点“水”时，指尖沿着掌纹缓缓拖过，水色的流息顺着手臂往上走，似在画一条河。
慕容妱澕感到五处被点过的地方，如同五颗针眼大的火种依次亮了一下，然后同时暗下去，但一种从未有过的通透感从掌心蔓延到手腕，像一条淤塞了很久的河道，忽然听见了水声。
“我修的是雪系，功法属水，你的灵溪长毫有五色，便有五行，所淬衍而生的针亦具此等功能，五行相调，竟替我补完了功法中缺的那一脉，这不是针在化，是两股气在顺着最软的地方，往一处走。”罗浮梦顿了顿，声音低了半分，低到只有两人之间的距离才能听见，“五行相调是理，可真正让它成的，是你，因为你握着针的时候，并不想伤我，甚至，希望救我。”
慕容妱澕整个人愣在原地，那句最关键的话像一片最轻的雪，砸在她心口。
罗浮梦又指了指白茫茫的雪地中那些又红又硕果累累的酸胖：“那些果儿有许多作用不假，普通人使用，那就是普通作用，不过是止渴、消食、压下一口寒气，特殊的人使用，效果便不一样，好比我，我知道它能提升我一定功法修炼，但我不缺那一点。”她说这句话时，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对自己十年固守的自嘲，“故而迟迟未曾使用，我也晓得酸胖对付邪祟傀儡有所作用，可邪祟傀儡尚未进入此地，且酸胖不容易在冬日存货，我便没置办太多移栽于我的雪境之中。”
她停下来，转身，面对慕容妱澕：“直到你来了。”雪落在两人之间，几乎不化，整座山都在这一刻，放轻了呼吸。
她的目光从慕容妱澕的眼睛移到她手中的灵溪长毫，再移回她的眼睛，像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也就是说，酸胖果的威力，本就有限，它能在我身上发挥大效用，全然因为你的长毫，当然，更是因为你。”
慕容妱澕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反问：“我？跟我的长毫？”她从小到大只当这是一支顺手的针具，从来没想过，它背后藏着这么重的作用。
罗浮梦颔首：“我曾遇到过两个人，她们说灵溪长毫来自云江之上中的山坞，蕴五行。”她说“云江之上中山坞”时，语气忽然变得很远，像在说一件发生在另一个季节、另一个世界里的事。
她的目光微微上扬，望向铁砧山最高的那座石窟，仿佛那两人还站在那里，还在笑：“她们当时在我这里遥遥雪境中，打趣着凭空争抢那不在此处的灵溪长毫，既然你身携长毫，必然是二人之一中的血脉，一阴一阳，一水一火。”她的目光回到慕容妱澕身上，停了一瞬，像在辨认什么，“你们是谁家的后嗣，我大约猜着了。”
罗浮梦她松开了慕容妱澕的手。掌心在袖中悄悄攥了一下，转身：“尤其是你，长毫可调五行，与天地气韵契合，助我寻回梅花，它在我的心，是三重意。”她抬起手，掌心朝上摊开。
慕容妱澕看见那上面还有针扎心口后残留的极淡红纹，像三瓣将开未开的梅。
第一瓣浮起，带着冻土下根须的暗影，如铁砧山最深处那条不肯断的暗河。
“信守承诺守东北疆土的忠心。”她声音沉稳，似把一样很重的东西从心底搬出来给人看。第一瓣红梅暗了下去，落进雪层里，再不见踪影。
第二瓣浮起，边缘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削过，带着冷光，整齐得叫人心惊，亮得叫人眼尾发涩。
“对抗外来侵略的决心与勇心。”语气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往冰封的岩层里钉。第二瓣红梅刚亮到极处，便骤然敛了光，像一柄插回鞘中的寒刀。
第三瓣浮起，带着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潮意，漫开于周围空气里，如同梅花在绽放之前，先蕊心里凝了一滴泪。
“缅怀所有共同守卫东北边境、战死沙场的怜悯心与刻骨铭心。”声音忽然低到几乎被风吞掉，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准，那是往冻土上撒了一把烧尽的骨灰。第三瓣红梅尽数隐去后。
她缓缓合上掌心，那动作轻得又重，像把三座埋在雪里的衣冠冢同时合上。
慕容妱澕望着她空落落的手，眼睫颤了颤，又惊又喜：“我……我竟有这般厉害么？不，是长毫有这般厉害么？”
罗浮梦伸出手指，在她心口轻轻点了一下。那一下极轻，但慕容妱澕感到有什么东西从心口漫上来，不是热，是一种比热更沉、比凉更温的、像初雪落在掌心时的触感。罗浮梦的指尖停留的时间比该有的长了一瞬，长到慕容妱澕能感到那根手指在微微发颤。
“赤子之心，不忘初心。”罗浮梦收回手，指尖沾了一点极淡的红，不知是方才蹭到的酸胖果汁，还是她自己心口渗出来的血。
然后她纤手并未挥出凌厉的破阵之势，只往虚空里轻轻一托，那一点极淡的红，凝成红梅，令整片雪晶幕忽然震颤起来，成千上万片雪晶齐齐离地，逆着风雪往天上飞升。
那不是揭开帘子，是无数雪晶同时接到指令，齐齐向上飞升，就像铁砧山千万年的积雪在这一刻被召回天上。散开的雪晶在暮色中织成一面倒悬的、缓缓旋转的星图，每一颗雪晶都是一个星位，连成的线便是一幅散落在铁砧山上空的边境舆图。
雪晶散尽后，铁砧山的真实轮廓忽然清晰了一瞬，周遭幻境骤然消弭。
慕容妱澕第一次看清，方才她们战斗的地方，根本不是什么寻常山坳或者烽燧洞窟，是一处被雪覆盖的、巨大的天然石台，形状似一只摊开的手掌。
云苏就站在掌心的位置。
慕容妱澕回过神来，方知眼前不远处是熟悉之人，便高兴地喊：“苏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