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裂声便是它的丧钟。它在光与影的交界线上猛地一缩，这一缩，便把藏了多年的气息，完完全全泄在了风里。
现在，云苏抬眼，第一眼就看见慕容妱澕站在不远处的雪地上，自然高兴。他先没有开口，也没有没有立刻冲上去，目光从慕容妱澕头顶扫到脚下，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真的。
一寸寸扫到冻得发红的指尖，才把这一路悬在半空的心，实打实落回地上。直到确认人是热的、呼吸是活的，他才几步跨过去，指尖刚碰到对方衣袖，又猛地收住，怕自己身上还没散的烈阳刀余温，不小心烫伤了她。
“妱妱，你没事吧？”
慕容妱澕摇头，回答无碍，将事情来龙去脉一一说清。她说“无碍”时，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高出来的那一点是心虚。
云苏听完了，眉峰却始终没有完全舒展。他警惕的不是罗浮梦，而是这个雪境本身，他觉得这座山在呼吸，每一次呼吸都在往他骨头缝里灌寒气，居然对烈阳刀的赤光毫无影响。
这地方太静了，静得像一头闭着眼蛰伏的巨兽，你永远不知道它下一刻会不会睁开眼。很难判断这种警惕是不是理智的。
罗浮梦也不怪他，只是说：“此处进来的人，从无出去过，我自己也只知入口，不知出口。”
她目光望向雪境深处那个看不见的入口方向。她记得自己进来的那一天，铁砧山的风是暖的，酸胖果刚熟。到底多少年了?她连出口在哪里都不知道,只能让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身边洞壁上的某一道浅痕，那是她第一年刻下的，现在已经浅得几乎看不见了。
慕容妱澕不知道为何，她相信寒影娘子。她只是站得离罗浮梦近了一些，近到两人的衣角在雪地上叠在一起。
云苏只能长叹一声，他心疼妱妱总是这样，容易见一个人，便信一个人。
正好过了十二个时辰。
洞壁上雪晶子的光以极缓慢的速度明灭了一次，明的时候像铁砧山在吸气，灭的时候像铁砧山在呼气。十二个时辰，便是山有史以来最完整的一次吐纳。
忽然又一团新的气息来临。
慕容妱澕与罗浮梦同时转头，动作整齐得似被同一根看不见的弦牵动。有股极其熟悉的气息，正从雪境最深处漫出来，不凶，不烈，却像一根针，轻轻扎了一下两人记忆里最软的地方。
云苏反倒什么都没感应到，他的阳火功法与这种阴寒气息天然隔绝，只觉得两人忽然安静了，安静得要铁砧山忽然把风都收走了，连落雪都悬在了半空。
她们循着气息，到了雪境中的内洞窟门。
这根本不是人工开凿的门，是千万年前山体开裂自然形成的最古老的一道石隙。
缝隙边缘被地下渗水侵蚀成波浪状的曲线，如一道半张开的唇。窟门上方垂着几根极细的冰凌，冰凌尖端凝着比针尖还小的水珠，许久才落一滴，脆响在空荡的洞窟里荡开，这是整座雪境里唯一不属于罗浮梦的声音。
就在水珠碎裂成水雾的刹那，一颗浑圆的珠子凭空浮现在窟门正中的半空。
它没有坠落，只是悬浮着缓缓降下，像一颗被什么极细的线从天上放下来的露珠，玄光流转。窟门上方的水珠正好落下，穿过珠子的位置，被轻轻弹开，在空中碎成更细的水雾，该是一场极小的、为珠子降临而设的洗礼。
罗浮梦蹙眉，眼里满是疑惑：“这是什么，怎么气息如此熟悉？”
慕容妱澕盯着那珠子思索一番，忽然眸中一亮：“子母线珠，是小黑。”她不知世间是否还有第二颗一模一样的子母线珠，可这股气息，她刻在骨血里都忘不掉。
话音刚落，小黑这只乌鸦没有出现，倒是慕容妱澕的灵溪长毫有了动静。她的灵溪长毫在腰间突然变得很烫，烫得像一整天被太阳晒过的砂砾。她按住长毫，掌心感到一阵不属于自己的心跳。长毫其颤如生，共鸣自鸣，竟自行从她腰间脱鞘。
长毫没有直线冲向珠子，反而在空中走了一道极缓的螺旋，像一条龙在风雪里辨清了方向，飞向子母线珠。
子母线珠如是被唤醒，忽然分离，成为一玄一白两颗珠子，各自退开半寸，就像洞窟的井眼那样，如一虚一实，如一阴一阳。两颗珠子之间有一道雪白的晶色线，细得几乎看不见，但在暮色中微微发亮，如同一根蜘蛛丝上凝了霜。
灵溪长毫的五色刃微微一盛，轻轻往那道线上一掠，直接割断了这条连接线。
那道线断裂的声音不是“铮”， 没有金铁交鸣的锐响，只有一声极清的“泠”，好似一滴水落在极薄的冰面上。
晶色线应声，白色珠子留在原地，稳稳悬在窟门正中。
玄色珠子调转方向对着罗浮梦，带着一道柔和的黑光，从上到下、从头到脚绕了一圈。
珠子经过罗浮梦眉心时，停了一瞬，罗浮梦闭了一下眼；经过她心口时，又停了一瞬，那里还有针扎后残留的红纹；绕行时，罗浮梦的红衣无风自动，衣角微微扬起，像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被抽走，又有什么东西被留下了；她睁开眼时，眼中有极淡的红光一闪而逝。
整座雪境静了许久。
然后玄色珠子与灵溪长毫一起，回到慕容妱澕面前，腾空并悬。
慕容妱澕知道长毫的意思，它不是要破阵，是要带自己走。于是她也叫上二人一起跟着走。
长毫飞的速度不快，足够让大家跟上。
五色刃上流转的五行之气漫开时，雪幕在五色刃经过时主动退让，不知道是认得它，还是因为提前打过招呼，便从中间向两侧卷起，尘封了千年的旧毡帘被风掀开了。五色刃在雪色中拖出一道极缓的流光，一条五色的溪流在雪中蜿蜒。
三人跟在后面走。
慕容妱澕的脚印落在长毫流光滑过的雪面上，不陷不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