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妱澕是踩在一条刚刚凝结的冰路上，云苏则不太一样。
云苏的步子重，每一步都踩出冰壳碎裂的轻响，那声音在雪幕退让的寂静中格外突兀。一身纯阳功法本就与雪境相斥，雪幕退让时，总带着一丝极淡的滞涩。
罗浮梦走在最后，她的脚印最浅，被落雪立刻盖住，几乎不留痕，看来这片雪，连她走过的痕迹都不忍心多留。
没走多久，最后一重雪幕在眼前彻底展开，便到了外洞窟的门口。三人一眼便可以看见洞口立着的三人——不，一人二鸟，在此等候。
白俊、一只雪鸟和小黑。
白俊的肩上积了一层薄雪，雪面有极细的冰晶生长纹，说明至少落了半个时辰。雪鸟立在他身侧的岩石上，尾羽在微微发颤，那不是冷，是等得久了，早已按捺不住。小黑这只小乌鸦在洞口的石头上跳来跳去，爪印叠了一层又一层，像在石面上写了一封没人读懂的信。
慕容妱澕第一眼看见的，是小黑振翅飞起时展开的弧度。那弧度和她记忆里分毫不差，一把被打开过一千次的小折扇，是熟得刻进了骨子里的。
云苏眉峰一蹙：“白老儿？”手还下意识往烈阳刀柄上靠了靠。
小黑已经扑到了慕容妱澕面前。她与小黑许久不见，先接住了小黑的热情。
小黑的爪子在她肩头抓了两下，第一下是“你还在”，第二下是“我就知道你不会有事”。
慕容妱澕抬手弹了一下小黑的喙，熟练得跟每天早晨醒来做的第一件事似得。
小黑被弹了不躲，反而把脑袋往她掌心里蹭了一下，然后迅速飞回石头上，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只歪着脑袋往这边看。它翅膀上沾了一片酸胖果的碎皮，暗红色，像一粒没擦干的血珠子。
慕容妱澕这才转头，对着白俊躬身一礼，语气温和：“白前辈，怎生在此？”
白俊望着她，笑着摇了摇头，雪从他肩头簌簌落下来：“此事与我，干系倒也不大。”
慕容妱澕与云苏对视一眼，都有些茫然：“此言何意？”
白俊没有直接答，只抬手指向洞窟旁那片散着碎雪的冻土。
罗浮梦刚捏了一串酸胖，落在星星点点的散着雪的冻土上。她不是“捏了一串”，而是把酸胖果一颗一颗从枝条上摘下来，在雪地上排列成某种只有她知道的图案。那些暗红的果实在星星点点的雪地上若梅花绽开，又似烧红的铁砧星火落在雪里。边缘的果子开始缓慢地渗出汁液，红色在雪地上洇开，果然如梅花真的在绽放。
雪鸟从岩石上飞了下去，一直候在身边，等着梅花绽放，便与之共舞。雪鸟飞舞的轨迹与罗浮梦的步法互为镜像，罗浮梦向左，雪鸟便向右；罗浮梦抬手，雪鸟便掠翅；罗浮梦旋身时，红衣在雪地里铺开半圈，雪鸟便在她头顶画一个看不见的圆。这不是训练出来的，是两个在雪境中活了太久的生灵，用身体刻进骨血里的同一种语言。雪鸟的尾羽每一次扫过雪面，都带起一缕极细的雪粉，那雪粉好似梅花飘落的香屑。
云苏即便觉得赏心悦目，也不忘警惕疑问，手按在烈阳刀柄上，指节发白：“白老儿，你们是一伙的？”方才还和她们并肩斩邪祟的寒影仙子，此刻身上半分杀伐气都没有，纯粹得像雪地里长出来的一株梅，这种反差，让浑身的阳火都在百思不得其解。
慕容妱澕用手肘推了推他：“别胡说。”转头便温和询问白俊，“白前辈，她们因何如此熟稔？”
白俊望着雪地里旋舞的红衣人影，声音不重，甚至带着笑，但每个字都落得很慢，慢到慕容妱澕觉得那些字在空气中结了霜：““说来话长，寒影娘子与玄境珠原本是一体，都在雪境之中，终年孤寂，当年铁砧山灵蕴自聚，雪气成精，她在终年不见外人的雪境里独自修炼，一身素白，连头发都是白的，于是在冰原上训练出了一支白头军，自己就是白头军的将军总长，麾下人人白衣白甲，踏雪无声，是这雪境里最风光的一支奇兵。”
他说到这里，抬手碰了碰自己鬓角的白发：“美则美矣，可雪功登峰造极之日，便是她永远困死雪境之时，力量越强，根扎得越深，到最后，她半步都踏不出这片冰封的山域，她守着白头军，守着铁砧山，到头来才发现自己修成的不是大道，是一座亲手给自己铸的牢笼。”他感觉到手中的风起了又停了，像铁砧山也在听，“白头军总长熬不住那漫无边际的孤寂，在雪境最深处自缢而亡，残魂不肯散，便尽数化作灵蕴住进玄境珠，只留一个执念，盼着有朝一日，能有人带她出去，再看一眼山外的世界。”
他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瞬，那停顿太短，云苏没察觉，慕容妱澕却听见了他尾音里藏着一丝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颤，把最沉最痛的部分，用最轻的话，轻轻带了过去。
罗浮梦的舞还没完全停，只是一段落的休整。雪鸟落在她肩头，她把最后一颗酸胖果轻轻按进雪地，那个位置恰好是整幅红梅图案的中心，是凝出了一朵梅花的花蕊。她没有回头，但慕容妱澕看见她的侧脸在暮色中白得几乎透明，只有心口处还有一抹极淡的红，像一朵没有完全绽放就凝住了的梅。
一人一鸟在漫山里，是一副很美的画。
“她遇到了妱小友的母亲，还有一起来此的云娘子，她们当年一同入山，闯进了这处雪境，是千百年来头两个闯到她面前的活人。”白俊的目光从慕容妱澕移到云苏，又移回来，在比对两张故人的脸。
慕容妱澕忽然握紧了手中的灵溪长毫，指腹在五色刃的棱角上用力按了一下。她忽然想起母亲生前坐在灯下，摸着她的发顶说过的那句没头没尾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