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鸟与小黑都是鸟类,都晓得鸟语,于是雪鸟便做起了白俊与小黑的之间的翻译。
小黑从慕容妱澕肩头飞起,落在雪鸟对面的一块石头上,两只鸟一黑一白,似铁砧山暮色中两粒对峙的棋子。小黑歪头,发出一连串急促的鸣叫,雪鸟侧耳听,然后转头朝白俊发出一声悠长的啼鸣。白俊点头,再转述给慕容妱澕。小黑说完后,雪鸟用翅膀轻轻拍了一下小黑的背。
此时雪地上的舞,终于到了终章。
罗浮梦便化作雪晶梅花,归入玄境珠。
她停下时,红衣随着优美旋到最后一圈,在雪色中最后一次拂过雪面,然后她开始透明,从指尖开始,像雪在阳光下一点点融化。她的身体化作无数极细的雪晶,那些雪晶没有散开,而是在空中排列成一朵梅花的形状。梅花缓缓旋转,缓缓缩小,缓缓落入玄境珠中。
雪鸟发出一声极长的、悲鸣般的啼叫。
小黑低下了头。
雪境中所有的酸胖果同时晃了一下,那是整座山在向她行礼。
然后玄境珠自行到慕容妱澕的手里。她有些惊讶,看了看玄境珠,又看了看白俊:“白前辈,这……”
白俊整了整衣襟,上前一步,恭敬抱拳躬身。他的动作缓慢而沉重,好比一个背太久重物的人,终于可以卸下来了:“我本是白头军士卒之后,外出负伤,奄奄一息,承蒙乔娘子相救,方捡回一条命,也正因此,进入白头军被罗总长赏识,收作关门弟子,升为白头军军长,后归顺大唐,化白衣圣裔军之名,驻守雪域边境。”
他抬眸:“大小姐,谢谢你走到了这片美丽却苦寒的雪境里,也十分感激你愿意到这里。”
他说“大小姐”时,声音里有极细的颤抖。他等的不是慕容妱澕,他等的是一个可以让他把白头军的担子交出去的人。他躬身一拜,额头几乎碰到膝盖,那是稽首,是最重的礼。他拜的不是慕容妱澕,他拜的是乔娘子的女儿,是灵溪长毫的主人,是罗浮梦等了十年的人。
慕容妱澕心头翻涌着复杂的滋味,连忙伸手去扶:“可我起先并不知晓这一切,只不过是误打误撞的巧合罢了。”
白俊直起身。他没有看慕容妱澕的眼睛,他看着的是她手中的玄境珠,以及她腰间还在微微发颤的灵溪长毫。他看的不是她这个人,而是她身上携带的所有因缘,眼前这个姑娘,是她身上攒了两代人的因缘,是罗浮梦等的那一眼人间。
“无论如何,你来了。”
慕容妱澕不知如何回应。
白俊不逼她,没有再多说什么,有些事不需要解释,有些路不需要催促,时间自会把所有答案慢慢铺在她脚下。他直起身,后退一步,再抱拳,这是请辞的姿势。然后他转身,走了几步,停住,回头看了一眼,看的是慕容妱澕,也是她身后那座已经被雪色完全笼罩的铁砧山,看的是山本身。
然后他转身,继续走,步子不快不慢,雪鸟落在他肩头。一人一鸟在末冬的雪地上留下两行脚印,一行深,一行浅。铁砧山的风忽然大了起来,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没有按住衣袍,任风灌满衣袖。
慕容妱澕站在原地,没有追,也没有喊。她看着白俊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被铁砧山西坡的暮色吞没。她手中的玄境珠还是温热的。小黑从她肩头飞起,落在她头顶,轻轻啄了一下她的发簪。
他们,又要去往哪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