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祖义道:“我自是明白你的苦衷,所以才始终没有点破,只要待会儿不出岔子,你就永远都是渤林邦国的女将军萧灵。”
身为老江湖的唐赛儿,当然听出了对方言语中隐含的威胁意味,遂拱手道:“请大王放心,有属下在,绝不会出任何岔子。”
过不多时,陈祖义的座船,就已来到了明军的指挥船下。
随着两枚绳钩高高抛起,陈祖义和唐赛儿,分别率领着部下精锐,悄无声息的摸上了战船。几个正在打瞌睡的明军,尚在睡梦之中,就稀里糊涂的丢了性命。
对着船舱做了个手势,陈祖义便横握钢刀,引着众人快步而去。
然而,当陈祖义打开舱门的瞬间,就不由得呆若木鸡:只见里面,已站了一排排的明军,手中持有的,皆是呈品字形的六眼火铳。
站在最后的郑和,厉声喝道:“除了陈祖义和那名女子之外,尽数射杀!”
夜晚的静谧,在刹那间,就被此起彼伏的枪声所打断。
听到指挥船上响起了火铳,其余战舰上的明军,也飞速从船舱中涌出,用手中的火器弓弩,对着海盗们就是一阵攒射。
由于武器精良,并且伏击成功,这场战役呈现出了一边倒的趋势,还不到盏茶功夫,前来偷袭的众海盗,就几乎被歼灭殆尽,陈士良见势不对,慌忙带着残部逃回己方快船,本想就此遁去,却被临阵倒戈的施进卿,从背后一剑刺死,随后率众投降。
纵横多年的海盗王陈祖义,终究未能成为海洋之王。
腿部中弹后,陈祖义便被生擒,与唐赛儿一起,被押解到了郑和面前。
郑和走上前去,亲自解开了唐赛儿的绑缚,温言道:“下面的人不懂礼数,委屈唐姑娘了。”
唐赛儿不由一怔,问道:“我也是朝廷通缉的要犯,如今既已沦为阶下囚,你为何要如此礼遇?”
郑和叹了口气,黯然道:“张大人在遇难之前,还悄悄对我说,姑娘之所以故意说出化名,为的就是提醒他,海盗们投降之事有诈,只可惜他……”随即摇了摇头,便不再说下去了。
唐赛儿身子一晃,甚是失落的问道:“你是说,张升并未诈死,而是真的遇害了?”
郑和点了点头,便将张升葬身狮口之事,简略说了出来。
一旁的陈祖义听了,不由颇感失望,问道:“如此说来,我并不是败在大名鼎鼎的惠安侯之手,而是输给了你这个太监?”
侯显大怒,一个巴掌就甩在了其脸上,骂道:“狗强盗,我师父从十一岁开始,就已经随军出征各地,甚至参加过几十万人的大战役,同你这个海盗头子交手,都已经辱没了他老人家的名头。”
郑和挥手道:“不必与其多言,带下去,等候朝廷发落便是。”
等到陈祖义被押走后,唐赛儿不甘心的又问道:“现下已无旁人,还请公公直言相告,张升还在世上吗?”
郑和摇头道:“抱歉,虽然我也很想让张大人活着,但很可惜,人死不能复生,他真的已经不在了。”
唐赛儿默然片刻,才又问道:“那么你们大明朝廷,打算如何发落我?”
郑和反问道:“萧姑娘弃暗投明,在关键时刻反戈一击,助朝廷擒获了匪首陈祖义,回去后我自当为你请功,又怎能说是发落?”
唐赛儿拱手道:“那就多谢公公了,今后我会继续以萧灵的身份行走江湖,但请功的事,就不必麻烦了。”
郑和道:“人各有志,既然如此,我也不好勉强,姑娘请下去歇息吧,我已提前为你安排好了房间。”
船舱外的俨先听到这里,便悄悄离去,来到了纪纲的舱室,禀道:“大人,卑职已经打探清楚,那个女海盗,便是朝廷通缉多时的唐赛儿,不过郑公公却没有将其抓捕,而是把她给放了。”
纪纲问道:“他们还说了些什么,可曾提到过张升?”
俨先道:“唐赛儿问过两次张大人的生死,郑公公都明确的答复,他已然遇难了,看得出来,二者和张大人都颇有交情。”
纪纲点了点头,皱眉道:“这几日来,咱们在暗中搜查了许久,却都未能找到张升的踪迹,更未曾发现他与亲信们联络,难道这个纵横天下的奇人,真的稀里糊涂的被狮子咬死了?”
俨先道:“今日剿灭了三佛齐的海盗,生擒了匪首陈祖义,此后只会一路顺风,张升如果还活着,只怕就更加不会露面了。”
纪纲烦恼道:“临行前,皇上命我务必要在返程时除掉张升,如今事情弄成这个局面,又该如何是好。”
俨先劝道:“大人只需将疑点呈报给天子,相信皇上自有圣裁。”
思量片刻后,纪纲问道:“就是你提出的,出事前烛火忽然变暗,以及死者手上没有茧子的两处疑点?”
俨先道:“正是。”
纪纲又问道:“此事极为机密,你没有说与旁人知晓吧?”
俨先忙道:“大人放心,卑职跟随您的时间虽不长,但在锦衣卫也当了十几年的差了,又岂会不懂规矩。”
纪纲道:“那就好,你这就回去,将事情以我的名义,写在无常簿上,等回到大明,我便立即上呈给皇上。”
俨先应道:“是,卑职这就去写。”
然而,俨先转过身子,还未走到舱门时,便忽感后心一痛,回首看时,只见自己的后背,插着一支羽箭,而上司纪纲的手中,则拿着精巧的诸葛弩。
俨先强忍着剧痛问道:“大……人,为何要杀我?”
纪纲冷冷道:“我也不想杀你,只是你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那便留不得了。”说完也不等对方答话,便再次扳动了机扩。
这两日的南京城,一片清冷肃杀的氛围,往昔热闹繁华的街上,也已是冷冷清清,原因无他:永乐皇帝的爱妻徐皇后,因病薨逝了。
与此同时,城中也是暗流涌动:就藩彰德的赵王朱高燧,带着一众亲信回京为母奔丧;而野心勃勃的汉王朱高煦,更是借此机会,整日与党羽在府中密谋。
心绪不佳的朱棣,正在坤宁宫中睹物思人,东厂提督马云便走了过来,躬身道:“皇上,郑和与纪纲,带着下西洋的使团回来了。”
朱棣问道:“张升呢?”
马云道:“听说是在古里时,不幸被当地的狮子给咬死了。”
朱棣猛地回身,目光如炬地说道:“让他们来见我。”
须臾过后,在宫外等待的纪纲与郑和,便随着马云来到了坤宁宫,对皇帝行了大礼。
朱棣道:“免礼。”顿了顿,又问道:“不知此次出使西洋,可有什么收获。”
郑和双手将奏章奉上,道:“请陛下过目。”
朱棣看后连连点头,称赞道:“尔等虽未能找到建庶人下落,但却击败了不可一世的帖木儿帝国,扬我大明国威,收服了古里、占城等藩属国,还剿灭了盘踞在三佛齐的海盗,为朝廷除去心腹大患,着实是功不可没。”
郑和躬身道:“启禀皇上,奴婢此番不仅押解回了匪首陈祖义,还擅作主张,将想要来大明朝拜的西洋各国使者,也一并带回了南京,思虑不周之处,还请陛下恕罪。”
朱棣道:“万国来朝,实乃盛世气象,你又何罪之有。”稍作思量,便道:“你这次的功劳着实不小,就擢升为内官监少监吧。”
郑和忙道:“多谢陛下。”
朱棣道:“你辛苦了,且先回去歇息吧,日后接待各国使节之事,还少不得你的参与。”
待得郑和谢恩告退后,朱棣沉下脸来问道:“张升之死,究竟是怎么回事?”
尽管事先已想好了说辞,纪纲还是不免感到心下惴惴,当下强行忍着惧意,拱手答道:“回禀皇上,张升的死其实并不是意外,而是出于微臣的安排。”
朱棣“哦”了一声,问道:“你是如何除掉他的?”
纪纲道:“在抵达古里后,张升就向当地国王索要大量狮子,以作日后军需之用,于是微臣便想到,可以借助狮子之口将其除去。”
顿了顿,纪纲续道:“于是臣就立即着手于,摸清狮子的习性,并在不久后了解到,雄狮对于血腥气极为敏感,一旦嗅到,其兽性就会被彻底触发。”
朱棣沉吟道:“人被咬伤后,自然就有了血腥气,可朕听说,张升是在给狮子喂食的时候,就突然毫无征兆的遭到了袭击。”
纪纲道:“因为臣已在奖励所用的水牛肉中,提前做了手脚,将陌生雄狮的尿液,偷偷浇了些许进去,而狮子的领地意识极强,嗅到后就被激起了强烈的战斗本能。”
朱棣微微颔首,道:“如此说来,那头雄狮,闻到手拿水牛肉的张升,就误以为领地即将受到侵犯,于是便一口将其手臂咬断,随后喷涌而出的鲜血,让其彻底狂性大发,又将张升的头颅咬下?”
纪纲躬身道:“圣明无过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