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点了点头,感慨道:“想不到张升纵横半世,最后竟落得如此下场,当真令人唏嘘,你此番也算是立了大功。”思量须臾后,续道:“传朕旨意,纪纲出使西洋,履立功勋,特授正二品上护军,子孙世袭指挥同知。”
蒙混过关的纪纲,不由大喜过望,连忙跪地道:“微臣叩谢陛下隆恩!”
朱棣摆手道:“退下吧,朕还要在此思念皇后。”
纪纲道:“是,还望陛下顾惜龙体。”
望着纪纲离去的背影,朱棣不禁叹道:“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尽管汉王府的书房中,此时聚集着五个人,然而屋内却是鸦雀无声,安静到众人的呼吸声,都已是清晰可闻。
过了半晌,见仍无人吱声,朱高煦不耐烦道:“事成之后,本王定会遵守承诺,将你们三位册封为世袭国公,难道这个条件,还不够优厚么?”
见汉王抬眼看向了自己,陈怀只得硬着头皮回答道:“王爷给出的恩典,实在是好到无以复加,只是此事如果失败,代价也着实让人无法承受,到时我等定会被株连九族啊。”
房宽也附和道:“确是如此,王爷若是对抗太子,事情尚有回旋余地,可您这次的目标,却是天子本人,那就实在太过冒险了,还望殿下三思。”
朱高煦颇感不悦,转头问道:“张旭,你的意思呢?”
张旭道:“臣出身卑微,能拥有如今的一切,当真付出了极大的代价,可谓来之不易。”说着豁然起身,又拱手道:“但臣更加明白,如果不敢随着王爷放手一搏,那么今生今世,也就没有什么更大的出息了,而这,绝不是臣想要的!”
朱高煦称赞道:“好志气,不枉本王对你寄予厚望!”
看到有人率先松了口,老谋深算的房宽,知道如果再不答应,便很可能会有性命之忧,因此轻轻用手肘,碰了碰身旁的好友陈怀,便赶忙表态道:“听张大人一席话,臣也想明白了,与其庸碌一世,倒不如大胆的博个好前程!”
陈怀登时会意,亦道:“正所谓富贵险中求,臣也愿追随王爷!”
这时,先前未曾开口的杨士奇,笑着说道:“三位将军忠勇可嘉,不过诸位放心,此事虽不敢说是万无一失,但也算是十拿九稳,并没有太大的风险。”
陈怀将信将疑道:“当今天子,是何等英明神武之主,在其眼皮底下谋逆,杨先生竟敢说是颇有把握?”
杨士奇抚须笑道:“陈大人此言差矣,在下说的并不止是颇有把握,而是十拿九稳。”
这日的京师,笼罩在一片肃穆的苍霭之中。紫禁城奉天殿前的丹陛之下,六十四名披麻戴孝的銮仪卫抬着一座九层描金灵舆,缓缓驶出了午门。
灵舆顶端的鎏金宝顶在微曦中泛着沉郁的光,四周垂挂的白绫长幡随晨风轻摆,如同无数只素手在空气中无声招展。
出殡队伍从皇城绵延至朝阳门,足有数里之长。最前列是亲自为爱妻送行的永乐皇帝,以及朱高炽等三子,手持白幡的羽林卫紧随其后,文武百官则身着斩衰孝服,按品级分班列队而行。
灵舆行至万岁山下时,一阵悲风突然卷起白幡,露出棺椁上那方用金线绣就的凤纹锦缎。
朱高煦跌跌撞撞地冲上前去,扶着母亲的棺椁便嚎啕大哭道:“母后,儿臣舍不得你啊!”
负手来到儿子身旁,朱棣劝道:“皇后生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这个孩子,你千万莫要再让她担心了,快起来吧。”
朱高煦含泪点了点头,哽咽道:“是,儿臣记下了。”
于是经过这个小插曲,出殡队伍便继续迤逦而行,可刚走到半山腰处,两侧的树林中,就射出了无数支羽箭,犹如雨点般直扑众人。
今日当值的羽林前卫指挥使张旭,急忙一边挥剑拨落箭矢,一边高声呼喊道:“护驾!”
谁知他话音方落,队伍末端又传来了阵阵惊叫声,原来敌人又从后面包抄了上来。
随行的金吾左卫指挥使房宽,以及金吾右卫指挥使陈怀,立即挺身而出,以血肉之躯,护在了皇帝身旁。
朱棣不禁动容道:“真是板荡识诚臣啊。”
观察了周遭形势后,朱高煦劝道:“山下的敌人攻势猛烈,如果想要突围只怕极难,不如暂且到山上避一避,再施放信号求救,相信援兵赶到时,就算不能全歼这伙反贼,也定可保得父王和大哥周全。”
朱高炽忙道:“二弟不必顾及我的安危,只要能得报父皇无虞,做哥哥的虽死无憾。”
久经沙场的朱棣,当先朝着孝陵行去,说道:“莫要婆婆妈妈的,且到先帝陵寝暂避,想来就算山顶也有伏兵,他们也定然不会料到,朕会跑到孝陵避祸!”
朱高煦闻言,不禁与杨士奇对望了一眼,但也不好再多言,只得相继跟了上去。
朱棣引着众人,过了孝陵的下马坊,便快步来到了大金门前,沉声道:“张旭。”
张旭连忙躬身应道:“臣在!”
朱棣道:“带着你的人,务必要守卫此间,若是不辱使命,朕事后定有重赏!”
张旭拱手道:“请陛下放心,臣定当誓死守卫这里!”
这时,身后已隐约传来了喊杀声,朱棣匆忙点了点头,燃放了向京中禁军求救的红色焰火后,便在文武百官的簇拥下,继续朝着孝陵内部走去。
君臣一路仓皇而逃,经过石象生和棂星门,狼狈万分的来到了金水桥前。
朱棣喘了几口粗气,手一摆,说道:“不可再往前走了,否则惊扰了太祖陵寝,就大为不妙了。”
太子朱高炽急道:“事急从权,那就请父亲独自入内避难,儿臣率领文武官员,在此为您抵御敌人!”
赵王朱高燧也劝道:“正是,父皇身负天下人的希望,请您不要再犹豫了!”
担心迟则生变的朱高煦,则露出了真实面目,挥拳打翻一个禁军,便将其佩刀夺过,冷冷道:“儿臣倒是觉得,反正父皇平日里,也对我那个皇爷爷十分不喜,既然左右没有活路,就不要和他死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