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在场众人无不变了颜色。

朱棣皱眉道：“今日的行刺，是你一手策划的？”

朱高煦点了点头，说道：“不错，因为我不想到鸟不拉屎的乐安就藩。”说着指了指不远处，正不住出着虚汗的长兄，续道：“更不愿意将大好皇位，让给这么个一无是处的废物。”

朱棣斥道：“混账！他不仅是你的大哥，更是朕钦命的太子，岂容你在此肆意诋毁！”

朱高煦笑道：“我知道，在父皇眼中，亲情根本不值一提，只有至高无上的权力，才是您老人家所看重的。”说着收起了笑容，冷冷道：“可父皇知道的，在三个儿子中，我是和您最像的，所以为了夺位，我也什么都愿意做。”

说话间，张旭已率自己部下，以及一众黑衣人赶了过来，拱手道：“启禀王爷，羽林前卫中，不肯效忠之人，已被我等尽数斩杀。”

朱高炽怒斥道：“张旭，天子待你不薄，你居然也做了附逆之事！”

陈怀走到了对面，笑道：“太子殿下不必大惊小怪，愿意领这份从龙之功的，可不止是张大人。”

房宽也紧随其后，拔刀说道：“还有我房宽。”

朱棣叹道：“反了，全都反了。”

朱高煦志得意满的问道：“不可一世的父皇，定然想不到，自己也会有今日，不过请看清楚，您身边的护卫，只剩下百余人，而我身后，却有从交趾招募来的三千勇士，该当如何，就不用儿臣多说了吧？”

朱高炽喝道：“乱臣贼子，在你们眼中，可还有丝毫礼义廉耻，君臣纲常！”

朱高煦哂然一笑，说道：“大哥，不瞒你说，在我眼里，的确没有旁的，唯有皇位而已。”

见太子还要再言，朱棣劝道：“夏虫不可语冰，何必再多费唇舌？”

略显稚嫩的朱高燧，也仗剑来到了父亲身边，咬牙说道：“父皇放心，只要儿臣一息尚存，就绝不会让贼人伤害您和大哥！”

朱棣伸手拍了拍其肩膀，称赞道：“高燧年纪虽轻，却有如此勇气，不愧是朕的好儿子，大明的好赵王！”

朱高煦淡淡道：“父皇，您该不会是想故意拖延，等着南京城的禁军赶来救驾吧？”

朱棣摇头道：“若朕没有猜错，你定然已在沿途设下阻拦，因此勤王之师就算来到此间，至少也需要半个时辰，到时一切都为时已晚。”

朱高煦笑道：“父皇就是父皇，就算到了这时候，竟也丝毫没有慌乱，仍能保持此等镇定，的确让人佩服。”

袍袖一挥后，朱棣沉声道：“休得多言，你想要怎样，便直截了当的说出来吧。”

看到汉王对自己使了个眼色，杨士奇便从怀中取出一道诏书，双手捧至皇帝面前，躬身道：“微臣斗胆，已代皇上拟好了诏书，还请陛下过目。”

朱棣不解道：“杨卿是朕千挑万选出的内阁首辅，怎么连你也背叛了朕？”

杨士奇从容不迫的说道：“人各有志，还请陛下尽快阅览诏书，其余的事，就莫要再多问了。”

接过诏书看后，朱棣感慨道：“老二，总算你还有些许良心，只是让朕废掉太子，并退位做个无权无势的太上皇，没有要我父子俩的性命。”

不料，朱高煦却撇了撇嘴，略显不屑地说道：“依照儿臣的意思，本想将你们所有人在此诛杀，以免留有后患，夜长梦多，可杨士奇却劝我，说那样就成了和你一样的乱臣贼子，而留下尔等，便是第二个唐太宗了。”

朱棣闻言，不禁苦笑道：“原来如此，朕终究还是高看你了。”

朱高煦不悦道：“看父皇的意思，是不打算从善如流了？”

朱棣拍了拍自己的胸膛，笑道：“朕的性命就在这里，想要的话，就尽管来取吧。”

冷笑一声后，朱高煦拔刀一横，厉声喝道：“杀！”

可就在叛军们，即将发起冲锋之时，孝陵的享殿方向，却突然传来了震耳欲聋的喊杀声。随着文武方门大开，难以计数的禁军，便鱼贯而出，相继来到了金水桥前。

值得一提的是，其中还有柳升组建不久，全部配备了先进火器的神机营。

叛军自朱高煦以下，无不惊得目瞪口呆，一时间不知该何去何从。

过了片刻，朱高煦方才问道：“父皇怎会提前做了准备，莫不是我这里有人泄密？”

朱棣叹了口气，说道：“你在勇武方面，的确与朕有些相似。”说着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续道：“可这里，却半点也不像，因为朕如果有心篡位，就绝不会做出骄狂之态，并整日在人前，以秦王李世民自居，好像生怕旁人没有防备似的。”

万念俱灰的陈怀，无比沮丧的问道：“王爷，大势已去，现下该怎么办？”

朱高煦咬牙道：“你应该明白，就算束手就擒，也绝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朱棣却道：“旁人自是有死无生，但念在皇后的面上，只要你肯投降，朕不会要你性命。”

朱高煦冷笑一声，摇头道：“终身幽禁在宗人府，做一个囚徒？不，与其如此，毋宁死！”

言罢，朱高煦便高举钢刀，带头发起了冲锋，知道没有活路的反贼们，也只得咬紧牙关跟了上去。

只可惜，置之死地而后生，需要一个前提，那就是对战双方的实力，相差不能过于悬殊。

而面对腾骧左卫、腾骧右卫、武骧左卫、武骧右卫等禁军精锐，以及火器精良的神机营，叛军们实在是没有还手之力，仅仅盏茶功夫过后，战斗就已宣告结束。

叛军首脑们，房宽被射成了筛子，陈怀力竭而死，太监黄俨、江保被砍做肉泥，张旭中箭身亡，唯有重伤被俘的朱高煦，和跪地投降的杨士奇，最终存活了下来。

望着眼前遍体鳞伤，神智已有些恍惚的儿子，朱棣不禁生出了一丝怜悯之心，皱眉道：“老二，你只要愿意认罪，向朕跪地求饶，朕依旧可以饶你不死。”

谁知听了这话，原本毫无生气的朱高煦，突然间就来了精神，狂笑道：“当年靖难时，父皇如果败了，会向建文帝下跪乞降么！”说完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双臂猛地一振，便挣脱了束缚自己的禁军，随即夺过其兵刃，挥刀自刎。

或许是因为遭到儿子背叛，大受打击；或许是在这几日里，经历了太多至亲之人的生离死别，平叛成功的永乐皇帝，非但没有半分喜悦之情，反而还在转瞬间，就突然苍老了十岁。

长叹了一口气后，朱棣道：“朕……”岂料刚刚开口，就忽感双眼一黑，就此昏死了过去。

等到朱棣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乾清宫的龙榻上。

见其醒转，赵王朱高燧赶忙凑上前去，眼含热泪的颤声道：“父……父皇，您总算是醒了，儿臣可真是担心坏了！”

朱棣点了点头，略显虚弱的说道：“好孩子。”

这时，朱高炽捧着药碗走上前来，舀起一勺汤药，轻轻吹了吹，说道：“这是太医院刚刚送来的药，父皇还是趁热喝了吧。”

岂料朱棣，竟一把将药碗击落在地，登时摔了个粉碎。

朱高炽不由又惊又怕，当即跪地道：“儿臣惶恐，着实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还请父皇明示。”

朱棣冷笑道：“惶恐？应该是狂喜才对吧，毕竟高煦死后，你的太子之位就稳如泰山了！”

朱高炽慌忙摆手道：“儿臣绝无此意，二弟不幸亡故，儿臣的悲痛之情，丝毫不亚于父皇，又怎会感到喜悦，望父皇明鉴……”

可还没等他说完，朱棣便厉声喝道：“滚！朕不想看到你！”

朱高炽只得行礼道：“是，儿臣告退了。”随即便颓然退了出去。

望着太子落寞的身影，朱高燧虽然心中窃喜，但还是劝道：“儿臣知道，父皇是因为二哥的事，有火无处宣泄，这才迁怒于大哥，不过李院使再三叮嘱，让我等定要规劝您，近日千万不可再动怒了，希望父皇能以龙体为重啊。”

朱棣叹了口气，颔首道：“还是高燧你最懂朕，不错，我一看到太子，就联想到汉王是为了与其夺位，方才丢掉了性命。”说着拍了拍儿子的手臂，续道：“朕康复前，你就莫要回封地了，暂且留在宫中，为朕侍奉汤药吧。”

朱高燧道：“如此最好，也免得儿臣离开南京后，心中仍放心不下父皇，一直挂念着您老人家。”

当日晚间，直到父亲睡下后，劳累了一天的朱高燧，方才赶在宫门下钥前出了皇宫，

然而，当这位年轻的赵王，回到自己府里的瞬间，面上的疲劳困乏之色，就立即消失的无影无踪。

只因王府书房之中，几位重要的客人，已经先后赶到，并且等候多时了。

看到朱高燧推门而入，禁军虎贲左卫指挥使孟贤，钦天监监正王射成，太医院院判高以正，尚膳监太监杨庆，翰林院庶吉士王瑜等人，赶忙起身行礼，一齐说道：“参见王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