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无咎的脚步声在巷口响了几下，没了。李超坐着没动。灶膛里最后一根柴塌下去，火星子蹦出来，落在灰里，亮了一下，灭了。他把另一碗豆浆端起来，凉了，面上结了一层皮。他拿筷子挑开，喝了一口。豆腥气还在，不甜。碗沿上留着韩无咎手指蹭过的一道痕，浅浅的，像灰上划过一道线。
门又响了。秦望川进来，带着夜里的凉气。他看灶台上两只碗，一只空，一只半碗。
“走了？”
“走了。”
“说什么了？”
“问了个问题。”
“什么问题？”
“共性之上，再寻唯一。”
秦望川皱眉。他没懂，但没追问。李超把碗放下。“他没拦，就行。”
秦望川站了一会儿，说：“赵鹤年那边，明天肯定要说话。”
“让他说。”
天亮了。消息比赵鹤年快。外门弟子马六，住落云镇西边排房。前日他从周恒手里领了个铁盒子，巴掌大，后腰一贴，插上灵能电池，嗡嗡响。他练《引气诀》第三层，卡了两个月。以前苦修三天通一脉，现在一天。他不敢声张，但通脉的时候，隔壁床的刘七听见他呼吸匀了。刘七睁眼一看，马六头顶冒白气，一圈一圈的。刘七问，马六不说。刘七去翻马六枕头，翻出铁盒子。第二天，排房里六个人都知道了。刘七没去告发，自己去磨坊门口蹲了半宿，领了一个。蹲到后半夜，露水打湿了后脖子。他回来的时候，马六还没睡，睁着眼看房梁。刘七把铁盒子往枕头底下一塞，躺下。马六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谁也没说话。
灵能电池是李超做的。外壳用凡界的锌皮，里面灌灵液，加了个稳压阵。灵力增幅器更简单，一块聚灵板，两根铜针，插在穴位上，把灵气往经脉里推。做起来不难，难的是想出来。周恒带着几个手脚麻利的，在镇东旧磨坊里组装。一天出二十个。不够分。有人拿灵石换，有人拿药草换，还有人拿半个炊饼来换，周恒也收了。磨坊里堆了一堆炊饼，硬的能砸核桃。周恒定了个规矩：先给外门，再给散修，内门弟子排后。内门有人找赵鹤年告状，赵鹤年把状纸压了三天，没批。
药田那边，老陈头用了精华提取仪。以前收一亩灵草，熬三锅汁，出一瓶精华，累得腰直不起来。现在把草塞进铁筒，手摇柄转三十圈，汁液从细管滴出来，清亮亮的，一株顶三株。老陈头蹲在田埂上，拿手指蘸了一点放嘴里，咂咂，苦中带甘。他骂了一句：“早三十年有这玩意儿，我婆娘也不至于累死。”这话传出去，药田的散修都来找他借。老陈头不借，但夜里铁筒不见了，天亮又回来了，筒身上多了一道划痕。老陈头拿布擦了擦，没吭声。擦完，他把铁筒搁在门槛上，谁来了都能看见。
赵鹤年派了执事去查。查到马六，收了铁盒子。马六没闹，第二天又领了一个。查到老陈头，老陈头把铁筒藏粪堆里，执事捏着鼻子走了。查了三天，收上来十七个，旧磨坊里又做出三十个。赵鹤年在议事堂拍桌子，说这是“以器乱道”。秦望川坐在旁边，没接话。有人问大长老的意思。韩无咎的院门关着，门口落了灰。但灰上有脚印，是往里走的。
秦望川后来跟李超说：“他不表态。”
李超在磨坊里改通讯器，头没抬。“不表态就是表态。”
“怎么说？”
“他要是反对，那天晚上就不会来喝豆浆。”李超拿烙铁点了一下铜片，松香冒烟，“他要是支持，第二天就该说话。他没说，就是让我们自己走。”
周恒从外面进来，怀里抱着一摞玉简，都是旧的传讯玉简。他往桌上一倒，哗啦响。“李哥，这些都试过了。点对点传，最远三十里，再远就散。耗灵大，一块灵能电池传三次就空。”
李超拿起一块玉简，翻看。玉简背面有阵纹，细得像头发丝。他拿放大镜照了照，说：“阵纹只认一个方向，传出去就没了。得加中继。”
“中继？”
“把消息先传给一个点，那个点再往外散。像撒网。”
周恒眼睛亮了。“那叫什么？”
李超想了一会儿。他想起凡界集市上的告示牌，想起官府贴的榜文。一块牌子，谁都能看。他说：“叫仙网。”
周恒拍腿。“好！仙网。那两界呢？凡界那边也能传？”
“先落云镇，再连凡界。通讯器改一改，凡界的铜线也能用。”李超把玉简放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子，比灵能电池大一圈，上面嵌了块巴掌大的灵晶板。灵晶板是凡界玻璃烧的，掺了灵砂。他注入灵力，板子亮了，泛着青白的光。光里浮出几个字：测试。
周恒凑过来看。“能写字？”
“能。还能存。”李超拿手指在板子上划，留下痕迹，“以后消息都往上头写。谁想看，拿通讯器一照就行。”
周恒愣了半天，说：“这……这不就是仙网？”
李超没说话。他把通讯器一个个摆好，一共九个。九个通讯器围成一圈，中间放一个中继盒。他注入灵力，中继盒亮起来，九个通讯器的板子跟着亮。青白的光映在磨坊土墙上，像一圈小月亮。周恒屏住呼吸。李超拿起其中一个通讯器，手指在板子上划。划一下，中继盒闪一下。划完，他按了中继盒顶上的铜钮。九个通讯器的板子同时跳出字来。
周恒低头看自己手里那个。板子上跳出字来。他抬头看李超。李超已经把通讯器放下了，正拿布擦手上的松香。磨坊外头，天已经黑了。远处落云镇亮着几点灯火，像撒在地上的豆子。周恒又低头看板子，那行字还在，青白青白的。
第一条“公共信息”是李超发的：“明日辰时，落云镇中心广场，免费发放《灵力基础应用物理手册》第一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