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有个哭丧婆,姓柳,没人记得她本叫什么。因为哭得好,都叫她柳哭哭。
她天生一副哭嗓,哭起来抑扬顿挫,先高后低,先急后缓,像唱戏,又像念经。她一哭,满堂孝子贤孙全跟着哭;她一停,满堂抽泣。大户人家死人,不请和尚不请道士,先请柳哭哭。只要她来,哭一场,亡者脸上带笑,家属心里舒坦。
她从十五岁开始替人哭丧,哭到六十岁,哭了四十五年。她哭过的人,比大多数人一辈子认识的人都多。
更奇的是,柳哭哭哭过的死者里,有九个在入殓前忽然坐起来,吐出一口气,活了。这九个人都说,听见有人哭他们,哭得太伤心了,舍不得走,就回来了。
消息传开,柳哭哭身价百倍。有人说她是活菩萨,有人说她是阎王私生女,有人说她其实是阴间派来收人的,哭谁谁死。但不管怎么说,找她的人越来越多,从江南排到江北。
柳哭哭有个儿子,叫柳生。柳生从小不喜欢娘的营生,嫌晦气。他二十岁那年离家出走,去北方做生意,十年不回。柳哭哭哭别人的儿子,哭别人的爹,哭别人的丈夫,唯独自己的儿子,十年没回来让她看一眼。有人问起柳生,她都说"在外头忙"。
这一日,官府来人了。两个差役抬着一口薄棺,放在柳哭哭门前。差役说:"柳婆婆,你儿子柳生,在北方染了瘟疫,客死他乡。同乡凑钱买了口棺材,给你送回来了。"
柳哭哭看着棺材,一滴泪也没有。她这辈子为几百个人哭过,轮到自己儿子,她哭不出来。她打开棺材,柳生躺在里面,面容如生,像睡着了一样。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凉的。
她坐在棺材旁,从早坐到晚,从晚坐到早。她想哭,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她想流泪,眼眶干得像一口枯井。她以为自己哭干了。
三天后,柳哭哭把棺材打开,对着柳生的脸,开始哭。她哭得很轻,不像她平时替人哭丧那样惊天动地。她哭得像个婴儿,断断续续,不成调子。她哭她没给儿子喂过几口奶,她哭她没牵过儿子走过一段路,她哭她没给儿子缝过几件衣,她哭她没问过儿子在外面吃了多少苦。
她哭了七天七夜。第八天早上,柳生的手指动了一下。
柳哭哭愣住了。她盯着儿子的手,那手指又动了一下。她扑过去,喊:"柳生!柳生!"
柳生没有睁眼。但他嘴里吐出一口气,很轻,像风。然后,又不动了。
柳哭哭又哭了。这回她哭得更凶,哭到嗓子哑了,哭到街坊来劝,哭到天上下起了雨。雨水落在棺材上,顺着棺缝渗进去,滴在柳生脸上。柳生的脸,慢慢有了血色。
他睁开了眼。
他坐了起来。
他看着柳哭哭,说:"娘,我在梦里听见你哭。你哭得不好听。"
柳哭哭抱着儿子,哭得像个孩子。这一回,她哭得比任何时候都好听。
可柳生只活了七天。七天后,他又死了。这回是真的死了,身子凉透,掰都掰不回来。
柳哭哭又打开棺材,对着儿子的脸哭。她哭了七天七夜。第八天早上,柳生的手指又动了。她扑过去喊他,他又睁开眼,说:"娘,你怎么又哭。我本来都走到半路了,听见你哭,又回来了。回来也好,再看你一眼。"
柳哭哭哭得更凶了:"你回来!你给娘回来!"
柳生说:"娘,我回不来了。我身子都烂了。你哭我,我就得回来,回来一回烂一回。你哭我一辈子,我就得回来一辈子,烂一辈子。你让儿子歇歇吧。"
柳哭哭愣住了。她低头看了看儿子的身子,果然,皮肉在往下掉。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柳生说:"娘,你替别人哭了一辈子,哭活了九个。可那九个不是因为你哭活了,是因为他们自己不想死。我不想活,你哭破天也没用。你让我走吧。"
柳哭哭的眼泪停了。她看着儿子,看了很久。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笑了。
她笑了。她这辈子头一回笑。笑得比哭还难看,但那是笑。她笑着对儿子说:"好。娘不哭了。你走吧。"
柳生也笑了。他躺回去,闭上眼,嘴角还挂着笑。这回他没再醒来。
柳哭哭把他葬了。葬在淮水边,坟头朝着北方——他做生意的地方。
后来有人请她哭丧,她说:"不哭了。哭了一辈子,哭够了。"
她改行了。她在坟头种花,种了满坟的花。春天开白花,夏天开红花,秋天开黄花。冬天花谢了,她就坐在坟前,跟儿子说话。说说村里的新鲜事,说说隔壁的猫生了崽,说说今年的雪下得大。
她一次也没哭过。
可奇怪的是,村里再有老人过世,家里人发现,老人临走前都会笑。说听见有人在哭,哭得真好听,舍不得走,可又不得不走。
那哭声,只有将死之人听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