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倒灌，两道剑意轰然炸开。
二人各自引退数丈，脚下青竹尽数折腰，簌簌作响。
风逸雪抬眸，于万千落叶中窥得一线时机。
他探手一引，身形斜掠而出——
掌中赤霄翻转半圈，剑锋自下而上掀起一道弧光。所过之处，空气被撕出一道肉眼可见的波纹，落叶触及即碎。
步云风嘴角微扬，双足下沉，竹竿顿弯，待反弹之力骤起，他顺势一引，竟以竹劲化剑威，生生将赤霄剑锋压偏三寸。
只此一瞬，一息既尽，一息又起。
风逸雪借那一偏之势，足尖轻点竹节，身如飘絮平地倒悬。
他在空中拧腰转腕，赤霄剑锋化作一蓬剑雨，朝步云风当头斩落。
这一剑，气势如虹，隐有风雷相随。
步云风心头一惊，足尖一点，挥剑拔身而起。
他一边施展身法极力躲避那铺天盖地的剑气，一边将七星剑舞得密不透风——
朵朵剑光，在身前次第绽放，于守势中寻觅破绽。
也就在这瞬息，风逸雪身形旋转，将那泼天剑雨凝成一线，直扫步云风咽喉。
对方疾步后撤，如惊鸿掠影，飘然落地三丈之外。
他低头——
周身衣衫，已被剑气划破数处，褴褛如秋后残叶。
“好剑术……”
步云风抬头，目光落在风逸雪身上，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年纪轻轻，便已有步虚巅峰的功力。很好。”
“但在我看来，这还远远不够。”风逸雪一步一语，踏着落叶与清风，悠然走来。
周遭剑风渐起，落叶纷飞如蝶。
“那就再接我一剑。”
步云风浑身功力催动如潮，七星剑仰指苍穹，倏然整片竹林尽数笼罩在一片肃杀之下。
下一瞬，他青衫一展，人随剑走——
“七星戮影。”
声起影随，他身后竟拖出七道虚实交错的残影，每道皆持剑作不同招式，暗合北斗星位——
每一影皆藏一道杀招，七式叠加，天地为之低昂。
风逸雪静立如松，恍若未觉，直至剑气临身三尺，他才迎着凛冽剑气，赫然抬腕。
没有炫目光华的剑招，没有震耳轰鸣的剑势。
只有剑锋横向一挥，如天地初开一线，浑然无隙。
‘轰！’
顿时，剑鸣碰撞之声传彻四野，惊起栖鸟无数。
狂乱的气流卷起满地枯叶，沙沙如诉。
应声，步云风整个人倒退数丈，落地时身形微晃，随即以剑驻地，稳住气息。
风逸雪更显狼狈——
单膝跪地，唇角渗出一缕猩红。
“扶摇境！”
他喘息片刻，缓缓起身，在零乱的气流中，铮然屹立在这天地之间，似要与这命运争一争高低，与这苍天斗一斗锋芒。
不多时，竹林重归寂静，唯余满地断竹无声诉说着方才的惊心动魄。
步云风压下胸中翻涌的气血，朗声道：“痛快！也是好久没有打得如此尽兴了。接下来，还打吗？”
风逸雪微微一笑，长吁一气，望着青衣招展的步云风，心中明了——
胜负已分。可于他而言，人生从无苟且求生。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这才是他。
他用衣袖擦去嘴角血迹，缓缓站直，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年意气：“不登高凭栏处，怎么领略一览众山小。再战！”
步云风看着眼前倔强的白衣少年，目光有一瞬间的恍惚——
像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那眼眸深处，隐隐泛着他执剑江湖、年少轻狂的岁月光影。
“哈哈……”
他忽然仰天大笑，笑声里带着三分快意，七分自嘲，还有一丝怅然：“少年心性，肩挑清风明月，心怀浩然正气，总想登山巅，望山川，许人间第一流。却不知一山有一山的巍峨，一海有一海的壮阔，一树有一树的繁华，一花有一花的清香。”
话音未落，他语调陡转：“你不是想知道我是谁吗？我现在告诉你——我与那些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杀手不同。我，曾是他们中的一员，排名第十。”
“步云风？”
风逸雪瞳孔骤缩，这名字他自然听过，杀手榜第十——
一笑山河阴阳崩，天涯飞雪步云风。
“你是来杀我的？”他声沉如铁，手按剑柄。
“不，恰恰相反。”
步云风摇头：“我希望你能如我一般，成为我主君的幕僚。”
“我若不答应，你会不会杀我？”
“不会。难道你就不想知道我的主君是谁？”
“我既不想深陷江湖风波，也不想堕入庙堂之危。你的主君是谁，对我而言并不重要。”
步云风听之，嘴唇微动：“当真不再考虑考虑？”
风逸雪不语，沉默如山。
步云风等了片刻，目光从少年倔强的面庞上缓缓移开，望向远处层叠的竹影，长叹一声：“罢了。你拒绝我，反倒更让我刮目相看。不像我……”
他顿了顿，像是要把未尽的话咽回去，随即缓缓转身：“江湖也挺好。把酒言欢，潇洒自在。”
这时，一片竹叶悄然落在那透着落寞背影的肩头。
他立在原地，声音却沉了下去：“在我来之前，你的身份我已调查得一清二楚——赤霄城，魔帅。风凛天最得意的弟子。”
‘风凛天’三字出口，风逸雪身形骤然紧绷。
步云风背对着他，声音依然带着几分苍凉：“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师父风凛天究竟是怎么死的吗？我现在就告诉你，他是死在北燕动乱的阴谋中，你可信？”
其声在风中断断续续，风逸雪神情骤变。
他目光冷峻，握剑的手微微颤抖，指节攥得发白：“我凭什么信你？”
“你可以不信。”
步云风没有回头，继续道：“但我又有什么身份、什么理由来骗你？一个剑客杀手，最明白被蒙在鼓里的滋味。你若质疑我今日所言，不妨亲自去一趟帝都皇城的千机阁，那里有当年真相的卷宗。信与不信，皆在你自己。”
说罢，他顿了顿，似乎还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回头，纵身跃上竹梢，几个起落，便消失在竹海深处。
风逸雪陷入沉默。
良久，他嘴角涌出一道血迹。
下一刻，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倒在了落叶中。
天地寂寥，山风拂竹，吹散满林剑气，却吹不散少年眉间那一抹执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