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已西沉,山色空濛。
一弯淡月从云海边悄然升起,冷冷悬在天边——
正是昼夜交割之时。
这云雾瞬息万变的山间,有一山冈蜿蜒起伏,其势如龙脊暗藏,蛰伏于苍茫大地,似在等一场风云际会。
此地名曰:云深不知处。
冈前几片松林疏朗有致,溪水清浅,潺潺有声;竹林青翠,风过时沙沙作响,偶尔夹杂三两声鸟兽之音。景致虽算不得如何壮阔,却自有一种幽静清雅。
最奇的还是那转眼万变的云雾:来时,如获敕令,风起浪涌;去时,如仙人挥袖,飘飘悠悠;浓时,如一匹白练遮住了万般秀色;淡时,若一层薄纱给山川披上了飘逸外衣。
夜里的云深不知处,苍穹似碧,清辉如水,更添几分澄练,比白日多了一层令人心安的静谧。
云雾时起时落,在月下浮浮沉沉。
雾气厚重时,整座牯岭隐去大半,山不是山,倒像一幅没干透的墨画;雾气团团相衔,缓缓游荡时,山脊一半落在人间——
波澜壮阔,景致尤以春秋两季为最。
每当雨过天晴,站在山巅草庐处俯瞰,万顷白云汇成一片汪洋——
云海茫茫,波涛起伏。
青峰秀岭浮在云海之上,化作星星点点的岛屿。
阳光洒落时,云絮便被染上斑斓色彩,风一吹,沉沉浮浮,如万朵芙蓉,争相绽放。
便在这月明夜静、天地寂寥之时,山巅隐隐有丝竹之声飘然而至,曲调清冽,似藏几分金戈铁马之意,
一间草庐立在山巅,简朴无华,外有一张石桌,两条藤椅。
此时,只见有一女子迎风立在山巅——
身量纤细高挑,着一袭赤红束衣,腰悬一柄窄锋长剑,剑鞘古朴,隐有暗纹流转。
芳草萋萋,山风阵阵。
她望着山下云海独自发呆。
晨阳渐升,她眉头微蹙,轻轻叹了口气,眼底多了几分说不清的忧愁,仿佛压着什么难以言说的心事。
良久,她转过身,于云雾微风中,缓缓朝草庐走去,只在原地留下些许芬芳,在风中飘荡。
草庐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一个白衣少年躺在那里,身侧横着一柄带鞘长剑,剑鞘斑驳,遍布风霜斩痕,仿佛在黑暗中沉眠了千年。
少年想醒,却无法睁眼。
沉沉黑暗中,只他一人孑然独行,不知来处,不见归途。像一片落叶与风同行,掉进河谷,顺着溪水随波逐流。
头顶那浩远恒久的天穹,如同一个深不见底的旋涡,他自己便是那旋涡里的一条大鱼,转啊,转啊,转……
突然,天旋地转,天为下,地为上,整片汪洋倾覆。
无数破碎的画面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慕凉城外,硝烟蔽日,尸横遍野。
哭喊声、哀嚎声、刀兵相接的铮鸣声混作一团,鲜血将天地染成炼狱。
他在一片废墟中踉跄前行,脚下全是焦土,头顶是血红的天空。
天下四分,山河破碎。大争之世已启,到处充斥着厮杀声、哀嚎声、哭喊声,天下无人幸免。
他悲愤,许下重誓——
君子器在手,可开天、辟地、弑神、诛仙、平乱世,争锋于九天十地,心有所向,虽千万人,吾往矣,心惊、胆颤皆不足虑,生死又何惧?
这一声不甘的咆哮横贯九州,破入江湖,从黑暗尽头轰然炸响。
亘古以来压在心渊深处的一丝戾气,竟在这俗世洪流中,桀骜如初,不肯俯首。
他一人,一语:“师父——十多年前你救我于乱世,十多年后的今天,徒儿定要为你讨回这血海深仇!”
少年凄然泪下,一腔恨意、哀恸、不甘,俱化为一身凌厉威势。
话音未落,梦境开始崩塌。
黑暗中只剩他一人,悲愤与悔恨缓缓将他淹没。
咚——!
一滴泪水滴落,在青石上溅开。
孤独与不安渐渐凝成一团执念,堵在胸口,如剑意淤积,不得通畅。
他想要挣脱,想要怒吼,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此时,黑暗中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沉稳清冷,却带着一丝凌厉,穿透血火与尘烟,落在少年心头:“徒儿,快醒醒。莫要入了心魔。剑心染尘,此生再无寸进。”
是师父。
少年听出了那个声音,可他觉得自己还在漂,在虚妄里漂啊,漂啊,漂!
忽然,一道霹雳骤然炸响。
他猛然回神——
光亮一寸一寸渗进眼底。
他看见一个穿着白色长衣的青年男子,丰神俊朗,立在光影里,眉目间有几分他熟悉的神色,周身似有剑气流转,却又被岁月淬炼得温润如玉,锋芒尽藏。
“徒儿,你可还记得,自己为何执剑?”
少年的嘴唇动了动:“杀该杀之人,救该救之人。”
青年男子点了点头,在少年的注视下,身影缓缓消失在了夕阳之中,化成了虚妄。
“师父!师父!”
少年想追,追不上;想醒,醒不来。
终于——他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的,缓缓的,睁开了双眼。
在那无人注视的角落,他从昏睡中苏醒,自黑暗中迎来了光明。
柔和的光线映入眼帘,草木清香浮在空气里。
房内空荡荡,没有人。
他慢慢坐起身,刚想抬手擦去额头汗水,肩膀、胸口、小腹三处同时剧痛,疼得他脸色发白,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于是斜倚榻上,不敢再动,过了好一会儿,那钻心巨痛才慢慢消散。
房门虚掩着,两扇窗半支,隐约可见窗外青翠的修竹和云雾缭绕的山峰。
少年努力回想着自己晕倒之前的事,却只抓到一些碎片,零零散散,拼不完整。
吱呀——
木门轻响,被缓缓推开。
进来一人,正是那腰悬长剑的红衣女子。
不知是少年受伤眼眩,还是屋外天光太亮——
她周身似笼着一层淡淡地虚白光华,清冷而不刺目。
就这般,她一步步缓缓走来,身后花海飘香,风过如浪。
那淡淡幽香,似有若无,从少年鼻端轻轻拂过,直抵心底深处,惊起涟漪无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