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云深不知处的晨雾还未散尽,草庐便已迎来了一缕朝曦——
一线曦光刺破山霭,透过竹帘缝隙,斑驳映在风逸雪尚显苍白的脸上。
咚、咚、咚。
三记叩门声响起,不急不缓,一如昨日那红衣女子推门时的从容。
“何人?”风逸雪盘膝吐纳,气息绵长如缕,心中却已了然——
入此地以来,除却昨日那位叶姑娘,再无旁人踏足这方草庐。
那一袭红衣,一双清冷眉眼,自初见便已深深印在脑海。尤其她左半张脸被面具遮掩,那面具之下究竟是何模样?这念头曾几度掠过心头,俱被他压下。
“我,叶倾城。”
四字方落,门扉轻启。
叶倾城依旧如昨日,一袭红衣束身,青丝垂腰,左半张脸被面具遮挡着,只露出右半张白皙胜雪的面容,与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眸。
不同的是,今日少了腰间长剑,右手端着一碗药汤,袖笼晨风,徐徐款步而入。
步伐从容间,她目光扫过榻上盘坐调息的少年,见那原本素白的面色已泛起些许红润,便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你倒是好得快,伤已好了大半。”
其声清冽,不沾俗世烟火,似冷泉漱石。
应声,风逸雪缓缓睁眼,望着眼前那抹红衣,抱拳道:“承蒙叶姑娘这两日照拂,再过一二日,在下便能痊愈,届时将不再叨扰。”
“那便好。”
叶倾城径直坐于榻边,将药碗递到风逸雪唇边,动作自然而然,仿佛本该如此:“喝了药,伤势好得快些。”
风逸雪抬手去接,手臂微滞,面上却勉强牵出一丝浅笑:“多谢叶姑娘,我自己来。”
“莫动。”
一声轻叱,叶倾城并未松手,药碗悬在半空——
两人各执一端。
风逸雪垂眸,目光不经意扫过对方那抿紧的单薄唇线,心湖微漾,旋即偏过脸去,耳根隐隐发热。
“叶姑娘……”他缓缓松手,还想说些什么,却欲言又止,终只余沉默。
叶倾城睨他一眼,秀眉微蹙,以勺搅了搅药汤,舀起一勺轻吹,递到风逸雪唇边。
说来也怪,这平日苦煞人的汤药,经她之手,竟去了大半苦涩,入喉温润,余味中似有一缕若有若无的清甜,顺着经络缓缓化开。
屋外山涧传来几声清脆鸟鸣,混着露水打湿竹叶的簌簌轻响,屋内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草药苦香。
少年心神一荡,目光不自觉又落向叶倾城那柔软的嘴唇——
胸口一热,慌忙移开视线,脸颊却已隐隐发烫。
“叶姑娘。”
风逸雪连忙定了定神,声音微哑,“往后……不必这般照拂。男女有别,终是不便。”
叶倾城抬眸,目光澄澈:“怎么?画本上不都如此么?”
被她这般盯着,风逸雪心尖一颤,那些翻涌的思绪终究化作一声低叹,“画本有时也是会骗人的,当不得真。世间礼法,不可不察。”
“矫情。”待风逸雪饮尽汤药,叶倾城秀眉一挑,话锋陡转:“你可会庖厨?”
“庖厨……”风逸雪一愣,旋即默默点头。
“那就好。”
她冷峻的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将手中汤碗搁置一旁,从身后摸出一颗鲜艳大桃递了过去:“先垫垫肚子,待你伤愈,这样的日子便到头了——往后厨房的活计,归你。”
风逸雪接过桃子,指尖不经意相触的刹那——
心头忽生一念:这女子来历不明,出手救他已属蹊跷,又这般殷勤照料,究竟所图为何?倒不如借机试她一试。
他眼帘微颤,将诸多心思尽数压下,嘴角牵起一丝苦笑:“是在下给姑娘添麻烦了。”
“啰嗦。”
叶倾城拍了拍风逸雪肩头,语意淡淡:“安心养伤,有一副好筋骨,比什么都强。”
“这桃……”
风逸雪将手中果子递还回去,沉声道:“姑娘还是自己留着吧。”
叶倾城目光微凝,似笑非笑道:“怎么?怕我下毒不成。”
话音未落,她赫然起身,右掌轻描淡写一挥——
袖风过处,风逸雪手中那桃子便已稳稳落回她掌心,动作快若掣电,不着痕迹。
风逸雪顿时瞳孔微缩,心下凛然。
他虽伤势未愈,内力运转不畅,可方才他分明暗运了三分劲力,寻常人绝难从掌中轻易夺去。这女子看似清冷无害,却能轻描淡写做到,想来一身功力修为,远非表面这般简单。
一时,他心中波澜暗涌,却面上不显,只浅笑道:“姑娘既救在下性命,下毒一说,风某断无此念。”
叶倾城未接话,只淡淡道:“你伤势初稳,不宜过度行功,当以静养为上。”
风逸雪深吸一口气,敛袖颔首:“多谢姑娘提点。”
“此地清静,无人扰你,好生歇着吧。”叶倾城转身,衣袂轻扬,步向门外。
行至门边,她忽然停下步伐,回首道,“我有一心法口诀,可助你调养内息——虚灵若谷,万变犹定。灵台清幽,心无墨碍。息息归根,神怡气静。毋意毋必,勿忘勿助。绵绵若存,云在意迟。一炁自回,百日通神。”
风逸雪闭眼,依对方心法口诀,运转经脉,调息吐纳。
片刻,他眼帘微抬,轻吐一口浊气,望着那张被面具遮去半边的面容,欲言又止。
他心中对叶倾城身份的好奇愈发强烈——
这等疗伤心法,绝非凡品。这女子到底是何来历,为何以面具示人?那底下是伤疤,还是另有隐情?
他话到嘴边,终究只化作四字:“多谢姑娘。”
“不必。若有不明之处,可来问我。”叶倾城略一颔首,摆手示意不必相送,身影没入门外的晨光中。
草庐复归寂静。
远处山风拂过,屋角铜铃清响。
风逸雪缓缓躺下,望着屋顶纵横的竹椽,默然良久。
晨风穿帘,拂过榻边,那碗药汤的余温似还在唇齿间萦绕。
他合上眼,心底一个念头悄然浮现——
这云深不知处,只怕远非看上去这般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