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予站在冷链室门口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不是恐惧。
是她第一年做住院医的那个晚上。急诊送来一个三岁的小孩,吞了纽扣电池,食管烧穿了,血从嘴里往外涌,她一个人按着孩子的手脚做了四十分钟胃镜,出来之后才发现自己的白大褂前襟全湿了——分不清是血还是汗。
那天她也没有怕。
怕是后来才学会的东西。怕医疗纠纷,怕投诉,怕上面压下来的指标。但站在手术台前、站在孩子面前的时候,怕会自己走掉。
现在也一样。
门被推开了。
不是撞。是推。很慢。像在试探里面有没有人。
方予没有退。
门开了三分之二。一个穿黑色制服的男人侧身进来。就是十四楼那个领头的。工具箱没带。手里拿着一根电缆。不是电击棍。是数据线。
"方主任。"他叫她。声音很平,像在门诊叫号。
"你是谁。"
"你不认识我。但你的名字我认识。Genesis儿科主任。方予。三十七岁。未婚。父母住在城南枫林苑。"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是个好医生。但好医生不该卷进这种事。"
"什么这种事。"
"沈砚秋的事。"他把数据线绕在手腕上,"顾总让我带一句话给你。把解毒剂交出来。你和你父母都不会有事。"
"解毒剂不在我手里。"
"在冰箱里。G-17。"他看了她一眼,"你刚才把全部储备装进了冷藏袋。你要带走。"
方予没说话。
"你带不走。"他往前走了一步,"货运电梯我们的人守着。通风管道太窄,成年人钻不过去。你唯一的出口是货梯。而货梯在你身后那扇门外面。"
"那你就过来拿。"
他没动。
"方主任。我不想伤你。但如果你挡着——"
"你试试。"
冷链室里安静了两秒。四度的空气把两个人的呼吸都变成了白雾。
领头的男人看了她一眼。然后看向冰箱。G-17。银灰色的门半开着。
他往前走了一步。
方予没让。
她拿起台面上那支空了的注射剂——安安第二针用过的。玻璃的。针头还在上面。
"再走一步。"
他停了。
"你扎不到我。"
"我扎得到你的眼睛。"
他盯着她手里的注射剂。玻璃针管在冷光下闪着寒光。针头朝上。
"方主任。你今年第三篇文章发在《中华儿科杂志》上。关于新生儿造血功能障碍的综述。我看过。"
"你看过。"
"我看过。"他退了半步,"你是好医生。别毁在这里。"
"我没打算毁在这里。"
"那让开。"
"解毒剂是给那个孩子用的。你拿走了他死了。他死了沈砚秋会疯。她疯了顾言什么都拿不到。"方予的声音很稳,"你算过这笔账吗。"
领头的沉默了。
"你替顾言做事。但你不是傻子。你比他更清楚——安安活着比死了有用。"
"顾总的命令——"
"顾总的命令是拿解毒剂。不是杀孩子。"她把注射剂放下了,"你可以拿走。但不是现在。等第三针打完。第四针打完。疗程结束。解毒剂在安安体内起效了。你再拿走。"
"我怎么信你。"
"你不需要信我。你需要信数据。"她指了指冰箱,"里面还有八支。你拿走六支。留两支。够安安打完今天和明天。后天你再来拿剩下的。"
领头的看着她。
"你在跟我谈条件。"
"我在跟你谈交易。"
他看了她很久。
"六支。"
"六支。"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保温袋——和方予手里那个一样。Genesis的标准冷链袋。他拉开冰箱门,把六支注射剂装进去。拉链拉上。
"两支。"他确认。
"两支。"
他退到门口。
"方主任。"
"嗯。"
"你今天帮了我一个忙。"
"什么忙。"
"你没让我动手。"他转身走了。
冷链室里剩下方予一个人。四度的空气重新安静下来。冰箱压缩机嗡嗡响着。她靠着台面坐下来。腿有点软。
不是怕。是肾上腺素退了。
她拿出手机。信号恢复了。第一条消息发给陆沉舟。
"六支取走了。留了两支。安安第二针已打。她们从检修通道走了。"
发完她又打了一行:
"你那个维修工。查他过去半年的所有巡检记录。通风管道他进了多少次。"
B4通风主管道。
窄。黑。沈砚秋抱着膝盖坐在管道里。安安在怀里。毯子裹了三层。林晚在前面探路。手电筒的光在金属管壁上来回扫。
检修通道从B3冷链室后面接入通风主管道。管道直径大约六十公分。成年人只能爬。安安被裹在毯子里,她用一只手托着他的头,一只手撑着管壁往前挪。
"前面有岔口。"林晚的声音从前面传回来。闷闷的。
"往哪边。"
"左边通B4机房。右边通——不知道。可能是B2停车场。"
"B4。"
"好。"
左边。管道变窄了。五十公分。她侧着身子挤过去。肩膀蹭在金属壁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安安在毯子里动了动。没醒。
B4机房。检修口在机柜后面。她从管道里爬出来的时候看到了一排黑色机柜。蓝光亮着。风扇嘶嘶响。
陆沉舟不在。
她从机柜后面钻出来。冷链室的冷藏袋放在台面上——空的。方予把解毒剂转移了。
"他来过。"林晚说。指着地面上一串湿脚印。从货梯方向延伸到机柜后面。然后又回去了。
"他去了B3。"
"然后回来了。"
"然后走了。"
手机震了。方予的消息。
"六支取走了。留了两支。安安第二针已打。她们从检修通道走了。"
她回:"我们在B4机房。安全。第三针时间?"
方予:"还剩两小时四十分钟。两支够一次半。必须拿回剩下的。"
"方予说六支取走了。"她把消息给林晚看。
"顾言的人拿到了解毒剂。"
"拿到了但没全拿。六支。安安的疗程需要至少八支。"
"顾言拿到六支就能逆向分析配方。"
"逆向分析需要时间。至少一周。"她把安安往上托了托,"他来不及。后天下午最后一次给药。在此之前我们必须拿回解毒剂。"
"怎么拿。"
"等。"
"等什么。"
"等顾言的人离开Genesis。他们拿到了东西会走。走的时候就是机会。"
"你确定他们会走。"
"他们来是为了解毒剂和安安。解毒剂拿到了六支。安安不在。他们的任务完成了一半。顾言会让他们撤。"
"然后呢。"
"然后我们追。"
林晚看着她。
"砚秋。你产后第六天。你抱着一个新生儿。你要去追顾言的人。"
"不是我追。是你追。"
"我——"
"你开车。跟着他们。拿到他们最后落脚的地点。然后通知陆沉舟。"
"陆沉舟去拿?"
"对。"
"他肩膀在流血。"
"他知道。"
冷链室里安静了一会儿。通风管道里的风从检修口灌进来,带着B4的阴冷。
"砚秋。"
"嗯。"
"你变了。"
"我知道。"
"不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是变了。"林晚的声音很轻,"你以前不会让别人去冒险。"
"我以前也不会让自己活着。"
林晚没再说话。
晚上八点十四分。
顾言的人撤了。
六个人从货运电梯上来,坐进停在地下车库的一辆黑色面包车。林晚从B4货梯上来,从停车场出口的监控里看到了车牌号。
她发了消息给陆沉舟。
陆沉舟在十四楼。肩膀重新处理了。方予给他消了毒,缝了两针。线头在白T恤下面隐隐约约。
他看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查维修工的通讯记录。
"城北。"他对着电话说,"还是那栋写字楼。十二楼。"
挂了电话。他站起来。
"你别去。"方予说。
"为什么。"
"你肩膀缝了两针。你三十六小时没睡。你走路都在晃。"
"我走路没晃。"
"你晃了。"
他确实晃了。从机柜到门禁口那十步路,他扶了一下墙。
"解毒剂在顾言手里六支。安安的疗程不够。"他说,"我不去谁去。"
"安保呢。"
"安保守大楼。不能离开岗位。"
"警察呢。"
"报警需要证据。六支注射剂。没有品牌。没有标签。警察拿什么立案。"
方予沉默了。
"方予。"
"嗯。"
"你今天做得好。"
方予的手指在台面边缘收紧了一下。
"我没做什么。"
"你守住了两支。"他看着她,"没有那两支,安安今晚就断药了。"
"我只是——"
"你只是拿一支空针管吓退了一个带数据线的人。"他笑了一下。不是冷笑。是那种很轻的、从鼻腔里哼出来的笑,"儿科主任没有怕过什么。"
方予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听谁说的。"
"我自己编的。"他转身往电梯走,"但说得对。"
晚上九点零七分。城北。诚远贸易。写字楼十二楼。
陆沉舟站在楼下。抬头看。十二楼的灯还亮着。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
他口袋里有一把车钥匙。不是他的车。是林晚的。林晚在三个街区外停车等着。他一个人进去。
保安亭空着。夜班保安不知道去了哪里。顾言的人来的时候保安总是"恰好"不在。
他走进大厅。电梯需要门禁卡。他没有。
楼梯。
十二层楼梯。他走到六楼的时候肩膀开始疼。不是伤口的疼——是缝合线被牵动的那种钝痛。他停下来喘了一口气。手掌撑在扶手上。
六层。还有六层。
他继续走。
十楼。腿开始发软。不是体力的问题。是三十六小时没睡加上失血加上连续作战。
十一楼。
十二楼。门。防火门。推开。
走廊里一片黑。只有尽头那扇门底下漏出一条光。
他走过去。门没锁。推开了。
顾言坐在办公桌后面。还是那件黑色高领毛衣。还是那杯威士忌。冰已经化完了。桌上多了一个东西——Genesis的冷藏袋。拉链开着。六支注射剂躺在里面。
"陆医生。"顾言看着他,"走楼梯上来的?"
"对。"
"电梯需要卡。"
"对。"
"你肩膀怎么了。"
"摔的。"
"摔的。"顾言笑了一下,"你三十六小时没睡了吧。"
"三十八。"
"三十八。还爬了十二层楼。"顾言放下威士忌,"你比你哥还疯。"
"我哥不疯。"
"他切了周远声的手指。你说他不疯。"
"那是正当防卫。"
"你哥说的。"顾言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一支注射剂对着灯光看,"S-17的解毒剂。纯度百分之九十七点三。载体蛋白氨基酸替换方案。很漂亮。你做的?"
"我做的。"
"你比你哥厉害。"他把注射剂放回去,"他只会做毒药。你会做解药。"
"毒药和解药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哲学。"顾言坐回椅子上,"陆沉舟。我把话说明。这六支我拿了。安安的疗程我不管。但沈砚秋的股权转让协议——一周之内签。不签的话——"他指了指冷藏袋,"这六支我会'意外损毁'。安安就只有两支的量。够一天。一天之后他怎么办。你告诉我。"
陆沉舟站在门口没动。
"你拿解毒剂当筹码。"
"对。"
"和安安的命绑在一起。"
"对。"
"你比我想的还烂。"
"彼此彼此。"顾言看着他,"你拿什么换。"
"什么意思。"
"你拿什么换这六支解毒剂。你身上有什么是我想要的。"
顾言想了一下。
"你哥的遗物。"
"什么遗物。"
"他死之前留了一个保险箱。在苏黎世。钥匙在你手里。"
"你怎么知道。"
"我查了五年。"顾言的笑容变了,"沈知远在苏黎世联合银行有一个保管箱。编号Z-0714。只有你和银行知道内容。我试过所有法律途径都打不开。但如果你愿意——用保管箱钥匙换六支解毒剂。公平交易。"
"你拿到保管箱里有什么。"
"不知道。但一定是好东西。沈知远临死前存的。不会是废纸。"
陆沉舟沉默了十秒。
"好。"
"好?"
"钥匙换六支解毒剂。但条件——安安的疗程不能断。你手里这六支。我拿走四支。留两支给你。等你拿到保管箱里的东西之后,我把剩下的给你。"
"你信我会给你?"
"你不给我就销毁钥匙。"
顾言看着他。
"你比你哥狠。"
"我哥切了人的手指。我把自己当筹码。"
顾言笑出了声。
"成交。"
他从冷藏袋里拿出四支注射剂,放在桌上。
陆沉舟走过去。拿起注射剂。放进自己口袋里。四支。加上方予守住的两支。六支。够安安打完整个三天疗程。
"钥匙。"顾言说。
"明天给你。"
"现在。"
"明天。我回Genesis拿了给你送过来。"
"你不会跑。"
"我跑了解毒剂怎么办。"
顾言盯着他看了三秒。
"明天上午十点。老地方。"
"好。"
陆沉舟转身走了。十二层楼梯下楼。这次腿没软。肾上腺素还没退。
口袋里四支解毒剂贴着胸口。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