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四十分。
陆沉舟站在Genesis十四楼走廊窗前,手里捏着一把黄铜钥匙。很小。钥匙柄上刻着一个字母Z和一个数字——0714。苏黎世联合银行保管箱编号。
他昨晚回来之后没睡。不是不想睡。是躺下去之后脑子里全是东西在转——顾言拿到钥匙之后的反应、安安第三针的时间、维修工嘴里那个"上面的人"到底是谁、周远声现在在哪里。
方予凌晨三点来查过他的肩膀。缝线没崩。但伤口周围发红了。她说"你再不睡就给你打镇静剂"。他说"你舍得"。她没接话,翻了个白眼走了。
九点四十一分。手机亮了。顾言:"老地方。准时。"
老地方是城西滨江路那家咖啡馆。叫"半渡"。顾言喜欢坐在靠窗第二个位置,能看到江面。
他下楼。林晚的车停在B1出口。她今天换了辆黑色的SUV。低调。
"砚秋呢。"他拉开车门。
"十三楼休息室。安安在保温箱里。方予守着。"林晚看了他一眼,"你脸色不好。"
"我脸色一直不好。"
"比昨天还不好。"
他没接话。车开出去了。
半渡咖啡馆。靠窗第二个位置。顾言在。今天换了件深灰色夹克。面前一杯美式。没加冰。
陆沉舟走过去坐下。黄铜钥匙放在桌面上。
"验货。"他说。
顾言拿起钥匙。翻过来看了一眼。Z-0714。他笑了。
"真的。"
"真的。"
"你哥的保管箱钥匙。全世界只有两把。一把在你手里。一把在苏黎世银行保险部。"顾言把钥匙收进口袋,"我怎么知道你没配过。"
"你不知道。"
"你没配过。"
"你怎么知道。"
"你不是那种人。"顾言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你哥也不是。你们陆家人——要么不做,要么做绝。配钥匙是多此一举。"
"你了解我哥。"
"我了解他。"顾言放下杯子,"五年。我查了他五年。他留下的痕迹比我想的多。也少。"
"什么意思。"
"多的是明面上的东西。实验室数据、专利文件、公开演讲。少的是私人的东西。这把钥匙是我找到的唯一一件他刻意藏起来的私人物品。"
"所以你追了五年。"
"所以我追了五年。"
陆沉舟看着他。
"你拿到保管箱里的东西之后。六支解毒剂的另外两支给我。"
"另外两支在你手里。你留了两支。"顾言纠正他。
"对。在你拿到东西之后。我给你。"
"成交。"
顾言站起来。夹克口袋里钥匙沉甸甸的。
"陆沉舟。"
"嗯。"
"你哥的保管箱里如果是什么没用的东西——比如他写给沈砚秋的情书——我会很失望。"他笑了笑,"失望的后果你承担不起。"
"你拿到就知道了。"
顾言走了。咖啡没喝完。
上午十点二十分。陆沉舟回到Genesis。
十三楼休息室。安安在保温箱里。第三针还有四十分钟。
方予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支注射剂。不是解毒剂——是葡萄糖。安安从昨晚到现在只喝了两次奶。每次五毫升。
"他吃得少。"她说。
"药物反应。正常。"
"陆医生。你的肩膀——"
"没事。"
"你昨晚下楼梯的时候扶了几次墙。"
"你看见了。"
"我看见了。"
他没说话。走到保温箱旁边。安安的眼睛闭着。睫毛在保温箱的蓝光下投出一小片影子。
"第三针。"方予把注射剂递给他。
"我来。"
"你一只手打不了。肩膀不能用力。"
"我能。"
"你打歪了安安的静脉就废了。"
他看了她一眼。方予把注射剂从他手里拿过去。酒精棉擦过安安的脚踝。针头推进去。五毫升。三十秒。
安安皱了一下脸。没醒。
"第三针过了。"方予贴上创可贴,"还剩最后两针。今天下午和晚上。"
"够。"
"六支。刚好。"
"对。刚好。"
他站在保温箱旁边没动。口袋里手机震了。不是顾言。是一个陌生号码。
"苏黎世联合银行。Z-0714。今日上午十点三十五分。有人持钥匙开启保管箱。提取物品一件。已登记。"
银行的通知短信。他哥生前在银行留了紧急联系人——他的号码。
顾言已经去了。
十点三十五分。现在十点二十七分。八分钟前。
他拨了林晚的电话。
"林晚。顾言拿到钥匙之后会去哪里。"
"苏黎世航空货运站。城东。他如果要从国外调东西——"
"他不需要调。东西已经在保管箱里了。银行通知说提取了一件物品。"
"什么物品。"
"不知道。但顾言八分钟前开了箱。"
"我去查城东方向的监控。"
"不用。他去机场货运站是为了确认物品状态。提取之后东西会走国际快递或者随身带回来。查航班。"
"哪个航班。"
"苏黎世到本市。今天下午。两点四十。LX188。"
挂了电话。他站在保温箱旁边。安安的呼吸很轻。
"你哥留了什么。"方予问。
"不知道。"
"你没看过。"
"没看过。钥匙一直在我这里。我没去过苏黎世。"
"为什么。"
"没理由去。"
"现在有了。"
"对。现在有了。"
下午两点四十分。本市国际机场。
LX188落地。晚点了二十分钟。陆沉舟站在到达大厅。没进去。在门口。
顾言从通道里走出来。不是一个人。带了两个人。其中一个拎着一个银灰色的金属箱。航空托运的专用箱。带锁。带海关封条。
"拿到了?"陆沉舟走过去。
"拿到了。"顾言拍了拍金属箱,"你哥真是个天才。"
"什么东西。"
"你不想知道?"
"我想。"
"跟我来。"
停车场。顾言的黑色轿车。三个人上了车。金属箱放在后座。
顾言打开箱子。
里面不是文件。不是情书。是一个玻璃容器。圆柱形的。像试管但粗得多。里面装着半管透明的液体。标签上写着一行字。不是中文。是拉丁文。
"Serum Reductum — Prototype 01"
还原血清。原型一。
"这是什么。"陆沉舟问。
"你哥做的。"顾言的声音变了。不是得意。是那种发现猎物比预期更大的兴奋,"S-17的完全解毒剂。不是你做的那个百分之九十七点三的版本。是百分之百的版本。载体蛋白完全替换。没有任何副作用。原型一。"
"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完全替换需要——"他停了。算了一下。"需要三代迭代。他只做了两代。不可能有第三代。"
"他做了。"顾言指着标签,"Prototype 01。第一代原型。不是第三代。是第一代。他在火灾之前就做出来了。"
"火灾之前——"
"对。火灾之前。他把原型一锁在苏黎世银行的保管箱里。把不完整的版本留在实验室里。"顾言看着他,"你哥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任何人拿到完整版。包括你。包括沈砚秋。包括我。"
"他留给我钥匙。"
"他留给你钥匙。但没告诉你里面是什么。"顾言笑了一下,"他赌你会为了安安打开它。他赌对了。"
陆沉舟盯着玻璃容器里的透明液体。
"多少剂量。"
"十毫升。够一个人用两次。或者两个人各一次。"
"安安需要五毫升。"
"对。但——"顾言把箱子合上,"这是唯一一份。全世界只有这一份。你哥没发表。没申请专利。没告诉任何人。锁在银行里。"
"他为什么做出来不公开。"
"因为公开了S-17就失去了控制。"顾言看着他,"你哥不是圣人。他做了毒药。他也做了解药。但他不想让解药流入市场。因为一旦有解药,S-17就不再是威胁。而S-17是他控制沈氏集团的底牌。"
"控制沈氏——"
"你不知道?"顾言挑了一下眉,"沈知远用S-17的基因标记控制了三十个中层。他不是在做科研。他是在做布局。沈氏集团内部有三十个家庭的孩子携带S-17标记。这些中层不敢反他。因为反了他可以让他们孩子的病发作。"
陆沉舟没说话。
"你哥不是好人。陆沉舟。你一直以为他是。"
"我知道他不是。"
"你知道?"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平,"他切了周远声的手指。他拿孩子当筹码。他留了一堆烂摊子让我收拾。"他看着顾言,"但你也不是好人。你拿安安的命换钥匙。我们彼此彼此。"
顾言笑出了声。
"行。那我们继续谈生意。原型一在你哥手里是武器。在我手里——"
"在你手里也是武器。"
"对。但我的筹码比他多。我有你做的解毒剂。有你哥做的原型一。有安安。"顾言把箱子锁上,"沈砚秋的股权转让协议。一周。不签的话——原型一我会销毁。你做的解毒剂我也会销毁。安安就只有等死。"
"你销毁了原型一。你手里就只剩我做的百分之九十七点三的版本。"
"够了。够控制她。"
"你控制不了她。"
"我能。"
"你试试。"
两个人隔着后座的金属箱对视了三秒。
顾言先移开了目光。
"陆沉舟。你比你哥难搞。"
"我哥没我这么能熬。"
顾言把箱子递给他。
"拿着。原型一先放你那里。我信你不会毁了它。因为安安需要它。"
"你不怕我跑。"
"你跑不了。你哥的烂摊子你还没收拾完。"
陆沉舟接过箱子。十毫升。百分之百解毒剂。原型一。
安安有救了。
下午四点零七分。第四针。
方予打的。和前两针一样。安安皱了一下脸。没哭。
陆沉舟站在旁边。口袋里装着金属箱。十毫升。沉甸甸的。
"你拿到了。"沈砚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过身。她站在休息室门口。脸色比昨天好一点。眼睛底下还是青的。但站得住了。
"拿到了。"
"什么东西。"
"你丈夫做的。"他把金属箱放在台面上打开,"S-17的完全解毒剂。百分之百。没有副作用。原型一。"
她走过来。看着玻璃容器里的透明液体。
"他做的。"
"火灾之前就做了。锁在苏黎世。"
"他为什么——"
"他不想让任何人拿到。"陆沉舟的声音很低,"包括你。包括我。"
她的手指碰了一下玻璃容器。凉的。
"他留了钥匙给你。"
"对。"
"他赌你会打开。"
"对。"
她看着他。
"他赌对了。"
"他赌对了。"
休息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安安在保温箱里呼吸均匀。四针打完了。还剩最后一针。明天凌晨。
"砚秋。"
"嗯。"
"顾言拿到了钥匙。看到了原型一。他知道了完整解毒剂的存在。"他看着她,"他的筹码又多了一层。"
"我知道。"
"股权转让协议。一周。"
"我知道。"
"你签不签。"
她看着保温箱里的安安。
"不签。"
"他会毁了解毒剂。"
"他不会。"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他拿到了钥匙。他打开了保管箱。他看到了原型一。他不会毁了它。因为那是你哥做的。他追了五年的东西。"
"你了解他。"
"我了解他。"她转过来看着陆沉舟,"他比任何人都想要你哥留下的东西。他不会毁。他会留着。留着当筹码。筹码要活着才有用。"
陆沉舟沉默了几秒。
"你比你哥聪明。"
"我哥聪明。我比他狠。"
他看着她。看了三秒。
"你变了。"
"我知道。"
"不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我知道。"
窗外。九月的阳光正在西斜。最后一针在明天凌晨四点。安安的三天密集治疗期过半了。解毒线在推进。但顾言的网也在收紧。
周远声还没出现。维修工被扣了。Genesis内部还有多少顾言的人不知道。
但此刻。休息室里。安安在呼吸。原型一在台面上。解毒剂在冰箱里。
他们还有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