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四十一分。
Genesis十三楼休息室。保温箱里的蓝光把整个房间染成一种不真实的颜色。安安在里面。呼吸平稳。心率一百二十八。正常。
最后一针。四点整。
陆沉舟坐在折叠椅上。肩膀的缝线昨晚又裂了一点。方予今早重新缝的。这次她没骂他。只是咬着线头的时候手比平时重。
"你睡了多久。"方予问。她坐在对面。眼睛也是红的。
"够了。"
"三小时叫够了?"
"三小时零七分钟。"
方予没再说话。
休息室的门被推开。沈砚秋站在门口。她换了件干净的衣服——林晚从她家里拿来的。浅灰色。领口松松垮垮的。她瘦了很多。锁骨下面的骨头突出来。
"还有十九分钟。"她说。
"嗯。"
她走到保温箱旁边。低头看安安。安安的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像在做梦。
"他今天动得多了。"她说。
"药物起效了。"
"是好事?"
"是好事。"
她把手伸进保温箱。指尖碰了碰安安的脸。安安的脸很凉。保温箱温度设的是三十二度。不够。新生儿需要三十四到三十六。但安安的造血系统不稳定,温度高了代谢加快,药物浓度会掉。
"砚秋。"陆沉舟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你回去躺一会儿。最后一针我来打。"
"不用。"
"你手还在抖。"
"我知道。"
她把手缩回来。攥了一下拳头。指甲在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白印。
"方予打。"她说。
方予站起来。从冰箱里拿出最后一支注射剂。G-17。标签上的编号是第七支。六支从顾言那里换回来的里面还剩两支。加上方予守住的两支。一共四支。够今天最后一针和明天备用。
她用酒精棉擦过安安的脚踝。找静脉。安安的血管很细。像头发丝一样埋在皮肤下面。
针头推进去。
五毫升。三十秒。
安安皱了一下脸。嘴巴张开。没哭。发出一声很小的、像猫叫一样的声音。
针头拔出来。创可贴贴上。
"好了。"方予说。
沈砚秋的手指碰了碰安安的脚背。安安的脚趾蜷了一下。
"他感觉到了。"她说。
"对。他感觉到了。"
凌晨四点零七分。五天疗程全部结束。
方予把数据记在病历本上。心率、呼吸、血氧、体温。全部正常。
"接下来二十四小时观察期。"她说。"如果没出现迟发性溶血反应,就可以确认解毒剂起效。"
"二十四小时。"陆沉舟重复了一遍。
"对。二十四小时。"
沈砚秋坐在折叠椅上。安安被她抱在怀里。毯子裹着。保温箱的门开着。她不想把他放回去。
"他可以出来。"方予说。"观察期不需要在保温箱里。"
沈砚秋把安安贴在自己胸口。安安的体温透过毯子传过来。很轻。像一片羽毛的重量。
"砚秋。"陆沉舟站在窗边。外面天还没亮。九月的夜色浓得像墨。
"嗯。"
"维修工的事有结果了。"
她抬头看他。
"过去半年他进了通风管道十一次。其中七次是在你出事之后。四次在之前。"
"之前。"
"对。火灾之前。他进过你家的通风管道。"
"我家——"
"城西旧居。天窗。"
沈砚秋的手指收紧了。安安在她怀里动了一下。
"他装了监听器。"
"不止。"陆沉舟的声音很低。"他还动了天窗的锁扣。从里面。"
"从里面。"
"对。有人从天窗进去过。"
"谁。"
"不知道。但他动了锁扣。说明有人从外面打开过天窗。进去。再出来。再从里面锁上。"
"为了什么。"
"为了装东西。或者拿东西。"
"什么东西。"
"你家里少了什么没有。"
她想了一下。
"没有。"
"再想想。"
"——钢笔。"
"什么钢笔。"
"沈知远的。他留了一支钢笔给我。在抽屉里。后来不见了。"
"什么时候。"
"安安出生前一周。我整理东西的时候发现不在了。"
陆沉舟沉默了几秒。
"那支钢笔——"
"笔管上刻了一行字。"她的声音很轻。"你不需要成为任何人的债。"
他看着她。
"你给过我一支。"她说。"笔管上刻了一样的字。"
"我刻的。"
"我知道。"
两个人隔着安安对视了一秒。
"那支钢笔不是你给的那支。"她说。"是沈知远自己的。他刻了同样的话。"
"他为什么——"
"因为他欠我的。"她的声音平得像水面。"他拿我的命换了安安的命。他刻那行字是在道歉。"
休息室里安静了很久。
"砚秋。"
"嗯。"
"那支钢笔被拿走了。说明有人想要上面的刻字。或者——"
"或者上面有东西。"
"对。"
方予从病历本上抬起头。
"钢笔里有没有藏东西。"
"没有。"沈砚秋说。"我检查过。是空的。"
"笔帽呢。"
"笔帽——"她停了。"笔帽里面有一层软木。我以为是防水的。但如果是双层的——"
"维修工拿了钢笔。"陆沉舟说。"他会交给顾言。或者交给上面的人。"
"上面的人。"
"维修工说他只听一个人指挥。那个人不是顾言。"
"那是谁。"
"他不肯说。"
早上六点十三分。天亮了。
林晚从楼下上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是粥和包子。
"你们都没吃。"她把纸袋放在台面上。
"吃不下。"方予说。
"你多少吃一点。"林晚把粥盒打开。"安安打完了?"
"打完了。"沈砚秋说。"观察期。"
"二十四小时。"
"对。"
林晚点了下头。从纸袋里拿出一盒粥递给陆沉舟。
"你先吃。"
他接过来。没动勺子。
"周远声有消息了。"林晚说。
所有人都看着她。
"他在哪。"
"城东。一个废弃的汽修厂。昨晚十一点有人看到他开车过去。没再出来。"
"他为什么去那里。"
"不知道。但他不是一个人。"
"还有谁。"
"维修工说的。"林晚看了陆沉舟一眼。"维修工说——上面的人让他去汽修厂汇合。他没去。他来了Genesis。"
"上面的人去了汽修厂。"
"对。"
"周远声也在汽修厂。"
"对。"
陆沉舟放下粥盒。
"周远声和上面的人在一起。"
"或者——"林晚说。"周远声就是上面的人。"
休息室里安静了。
"不可能。"陆沉舟说。
"为什么不可能。"
"周远声的手指是你哥切的。他恨你哥。但他不帮顾言。"
"他帮谁。"
"他帮自己。"
"那他为什么和上面的人在一起。"
"因为他也在找答案。"
沈砚秋抱着安安站起来。
"你们去查。"她说。
"你——"
"我留在这里。等二十四小时观察结果。"她看着陆沉舟。"你去。把周远声带回来。他知道的一定比维修工多。"
"他不会跟你走。"
"他会的。"她的声音很轻。"因为他也在找你哥留下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去了汽修厂。"她看着窗外。"你哥死之前最后见的人不是顾言。不是我。是周远声。"
早上七点零二分。
陆沉舟和林晚下楼。车开出去的时候天已经全亮了。九月的阳光照在柏油路上。白花花的。
后视镜里Genesis大楼越来越小。
沈砚秋站在十三楼窗前看着车消失在路口。
安安在她怀里。呼吸平稳。体温在慢慢回升。
二十四小时。
她低头看着安安的脸。他的眉毛很淡。像沈知远的。
"你爸爸做了很多坏事。"她对着安安说。"但他也做了好事。他做了药。他救了你。"
安安的手指动了一下。抓住了她的衣领。
"你抓到了。"她说。
窗外。白蔷薇在楼下花坛里开着。早上刚浇过水。花瓣上挂着露珠。
城东。废弃汽修厂。
陆沉舟推开门的时候里面很黑。机油味。铁锈味。灰尘味。
"周远声。"他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他往前走了几步。地面上有一串脚印。往里。往地下室方向。
地下室的门半开着。里面透出一点光。
他走下去。
周远声坐在地下室的水泥台阶上。右手缠着纱布。小指的位置空着。
他抬头看了一眼陆沉舟。
"你来了。"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砚秋让你来的。"
"对。"
"她比你聪明。"
"我知道。"
周远声笑了一下。笑声在地下室里回荡。
"你哥死之前给我打了一个电话。"他说。
"什么电话。"
"他说——'周远声。我欠你一根手指。但我留了一样东西给你。在汽修厂的通风管道里。你去拿。别让顾言先到。'"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我没来得及拿。"
"为什么。"
"因为我到的时候顾言的人已经在里面了。"
"你看到了?"
"我看到了。"周远声的笑容消失了。"他们从通风管道里拿了一个东西出来。金属的。长方形的。像——"
"像芯片。"
"对。像芯片。"
陆沉舟的手指收紧了。
"火场芯片。"
"什么。"
"沈知远留在火场里的芯片。第三份数据。"
"什么数据。"
"我不知道。但他留了三份。毒理报告给了顾言。钢笔给了沈砚秋。芯片——"
"给了通风管道。"
"对。"
周远声看着他。
"你哥到死都在布局。"
"对。"
"他比你狠。"
"我知道。"
周远声站起来。右手的纱布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黄。
"陆沉舟。你哥留给你的不是钥匙。是战场。"
"我知道。"
"你准备好了?"
"没有。"
"那也得上。"
周远声从台阶上走下来。经过陆沉舟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芯片被顾言拿走了。"
"你怎么知道是顾言。"
"因为拿芯片的人——"他转过头。"是顾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