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整。
二十四小时观察期还剩十九个小时。
沈砚秋坐在十三楼休息室里。窗帘没拉。九月的阳光从落地窗斜进来,打在保温箱旁边的台面上,把不锈钢表面照得像一面窄镜子。她没看窗外。她低着头,看着安安。
安安躺在她腿上。毯子掀开了一半。他的腿露在外面,细得像两根筷子,膝盖骨突出来,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网隐约可见。方予刚量过体温——三十六度一。比凌晨升了零点四度。在往好的方向走。
她低头看着安安的脚踝。四个针眼排成一列。最小的那个在最后面,是今天凌晨第四针留下的。创可贴是方予贴的,边角压得很服帖,但有一个角翘起来了。她用手指按回去。按了两次。第二次才粘住。
安安的脚趾动了动。不是踢。是那种无意识的、像在梦里抓什么东西的蜷缩。
她的手指停在他的脚背上。没动。
七天。安安出生七天了。
她记得他出来的那一刻。不是疼——疼已经过去了,被 epidural 压成一种遥远的钝感,像隔着一层棉花听别人在哭。她记得的是声音。他没哭。助产士拍了他的脚底,他皱了一下脸,嘴巴张开,没有声音。然后陆沉舟说了一句话。她记不清原话了。大意是"先查血氧"。然后所有人围过去了。她躺在产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无影灯,灯罩里有一只死蚊子。她盯着那只蚊子看了很久。
后来他们把安安抱给她看。他的脸是紫的。不是那种新生儿正常的暗红色。是紫的。像缺氧太久的花。
"胎源性S-17暴露。"陆沉舟说。他站在她床头。白大褂上有血。不是她的血。是安安的。"造血功能障碍。需要解毒剂。我来做。"
她当时说了一句什么。她不记得了。可能是"好"。可能是别的。
七天。她人生里最漫长的七天。
手机震了。屏幕亮起来。林晚的名字。
"周远声回了汽修厂。说要再找一次。陆沉舟跟他一起。"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锁屏。
窗外阳光很亮。九月的第二个星期。梧桐叶子还没黄。楼下花坛里的白蔷薇开了第二茬。早上保安浇过水。花瓣上的水珠到中午就干了。
门被敲了两下。不是林晚的节奏。林晚敲三下。这个人是两下。短促。
"进。"
安保主管老赵探进头来。五十多岁。制服皱了。肩章歪着。眼圈黑得像被人打过。昨晚B3那一轮他带人在十四楼守了四个小时,中间换过一次班,但没合眼。
"沈小姐。陆总让我跟你说一声。维修工小张移交派出所了。但——"他顿了一下。嘴唇抿了一下。
"但什么。"
"他到了派出所之后改口了。说通风管道是他自己撬的。跟任何人无关。拒绝提供上线信息。"
"他翻供了。"
"对。律师来了。今早七点。天刚亮就到了。顾言的人。"
"名字。"
"派出所说叫什么李律师。具体哪个所的没说。"
沈砚秋的手指在安安的毯子上停了一下。指甲掐进织纹里。
"Genesis内部还有多少人。"
老赵沉默了两秒。喉结动了一下。
"查了。过去半年所有维修和巡检记录。B3、B4、通风管道、服务器机房。一共七个人经手过。维修工小张是其中之一。另外六个——有一个上个月离职了。还有五个在岗。"
"查他们的背景。"
"在查。但顾言的人不会用真名登记。都是劳务外包。合同签到第三方公司。"
"第三方公司叫什么。"
"城通物业。给Genesis做了六年了。"
"换掉。"
"陆总在的时候说过要换。一直没来得及。"
"现在换。"
"好。我联系新的。"
"还有。"她抬起头看他。"门禁权限。谁有权限进B4服务器机房。"
"门禁权限只有两个人。行政总监老陈。和陆总本人。"
"老陈。"
"对。干了十二年了。沈知远在的时候就跟着。"
"他干净吗。"
"目前没查到问题。但他管着所有门禁卡的发放记录。谁什么时候进了哪层楼。系统里有日志。"
"让他把日志调出来。过去一年。所有进入B4的人员名单。精确到分钟。"
"明白。"
老赵退出去了。门带上。锁舌咔哒一声。
休息室里又安静了。冰箱压缩机嗡嗡响着。安安在她腿上翻了个身。脸朝着她的肚子。呼吸打在衣服上。热的。不是那种冰冷的、让她害怕的热。是活人的热。
她低头看着他的后脑勺。头发很软。还没长全。发际线那里有一小块旋。像沈知远。
她伸出手指碰了碰那个旋。安安的脑袋往她手指的方向偏了一下。像是在蹭。
她的喉咙紧了一下。
中午十二点十七分。
陆沉舟和周远声从汽修厂回来了。
没找到芯片。通风管道被翻过了。空的。周远声说里面本来夹着一个金属盒。盒子不在了。
周远声没留。他上了自己的车。走之前经过十三楼走廊。经过休息室门口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沈砚秋从门缝里看到了他的侧脸。右脸颊上多了一道擦伤。新的。昨天还没有。
他没停。走过去了。
"他什么意思。"方予问。她坐在台面旁边吃盒饭。排骨米饭。筷子停在半空。
"他来是确认芯片被拿走了。"陆沉舟坐在折叠椅上。肩膀靠着墙。白T恤左肩的位置有一小片暗色。不是今天的血。是昨天的。干了。结了痂。方予重新缝的线在衣服下面。他说不疼。方予说"你骗鬼"。
"确认完就走了。"
"他不管了?"
"他管不了。芯片在顾言手里。他拿不回来。"
"你呢。"
"我拿到了别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皱的。从汽修厂地上捡的。被踩过。右下角一个清晰的鞋印。运动鞋。波纹底。
他把照片递给沈砚秋。
照片上是一个保管箱的钥匙。不是黄铜的。是银色的。金属光泽在手机屏幕的背光下反着光。钥匙柄上刻着数字。她凑近了看。
Z-0715
"这是——"
"苏黎世联合银行。第二个保管箱。"他说。声音哑了。一上午没喝水。"你哥留了两个。"
"第二个编号多少。"
"背面写了。Z-0715。"
"你昨天给顾言的是0714。"
"对。0714是原型一。0715不知道是什么。"
"顾言知道吗。"
"不知道。维修工只知道0714。第二个保管箱的信息是周远声在汽修厂找到的。藏在通风管道的夹层里。照片夹在两块铁皮之间。用胶带粘的。踩了一脚没踩烂。"
"你哥藏了多少东西在通风管道里。"
"不知道。可能还有。"
沈砚秋看着照片。银色钥匙。编号0715。在手机背光里泛着冷光。
"第二个保管箱里可能是什么。"
"不知道。但如果是你哥的风格——"他睁开眼。眼睛里有红血丝。密密麻麻的。"重要的东西不会只存一份。也不会只放在一个地方。"
"三份数据。毒理报告、钢笔、芯片。已经全被顾言拿到了。"
"对。但他不知道还有第二把钥匙。"
"他不知道。但芯片在他手里。三份数据集齐了。他能做什么。"
陆沉舟沉默了一会儿。舌尖抵了一下上颚。
"毒理报告是S-17的成分分析。钢笔里的刻字是密码或者坐标。芯片是完整数据。"他慢慢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三样加在一起——他能还原S-17的完整配方。包括原型一。"
"他本来就有原型一。"
"他有了配方就能量产。"
"量产给谁。"
"给那三十个家庭。"
沈砚秋的手指收紧了。指甲掐进照片边缘。纸面凹下去一道白印。
"他控制他们。"
"对。他控制他们。"
下午两点零三分。
顾言的电话打进来了。
不是打给陆沉舟。是打给沈砚秋。
她看着屏幕上的号码。陌生号码。但她在十四楼见过顾言的手机。记住了尾号。四个八。
停了三秒。接了。
"沈总。"
"顾言。"
"二十四小时观察期。还剩十个小时。"他的声音很轻。像在念一段已知的事实。不急不慢。"安安的情况怎么样。"
"你关心他?"
"我关心我的筹码。"
"他活着。"
"活着就好。"他停了一下。那一下很短。不到一秒。但她感觉到了。他在笑。"沈砚秋。我拿到了芯片。"
她没说话。手指在安安的毯子上慢慢收紧。
"你哥留的三份数据。全在我手里了。"他的声音里有一种终于集齐拼图的满足感。不是狂妄。是那种安静的、确认了的满足。"毒理报告。钢笔。芯片。完整了。"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一周的期限。今天是第二天。你还有五天。"
"五天。"
"五天之后如果你不签。我不会毁掉解毒剂。"他笑了一下。笑声从听筒里传过来。很轻。"我会让三十个孩子的病同时发作。你选。安安一个人活。还是三十个孩子一起死。"
电话挂了。
沈砚秋握着手机。屏幕暗了。她的手指在手机壳上停着。没动。
"他说了什么。"陆沉舟问。
她把电话内容重复了一遍。一字不差。
陆沉舟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说话了。
"他拿到了芯片。"他说。声音很低。"他能用芯片解锁钢笔里的信息。钢笔笔帽的软木层——里面不是空的。是加密层。需要芯片里的密钥才能读。"
"密钥。"
"对。你哥把密钥存在芯片里。钢笔是载体。芯片是钥匙。两样合在一起才能读出完整信息。"
"什么信息。"
"不知道。但一定比毒理报告重要。否则他不会用这个来威胁你。"
方予从病历本上抬起头。筷子放在盒饭盖上。排骨米饭凉了。油凝在表面。
"砚秋。安安的观察期还有十个小时。十个小时之后如果一切正常——他就算过了。"
"我知道。"
"过了之后呢。"
"过了之后我们离开Genesis。"
"去哪。"
"不知道。"
"你不能带着一个新生儿躲起来。"
"我不需要躲。"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他需要治疗。定期随访。至少一个月。"
"Genesis有最好的儿科。"
"Genesis里有顾言的人。"
方予没说话了。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没吃。又放下了。
下午四点四十一分。
安安的观察期过半。体温三十六度三。心率一百二十四。血氧九十八。
方予把数据记下来。笔尖在纸上划过。沙沙响。
"稳定。"她说。"目前没有任何迟发性溶血反应的迹象。再过八个小时如果还是这样——就算安全了。"
沈砚秋把安安抱起来。安安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黑色的。瞳孔很大。像沈知远。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在看我。"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新生儿视力模糊。"方予说。"他看到的是光和轮廓。"
"他在看我。"
陆沉舟站在窗边。没有转身。
"砚秋。"
"嗯。"
"顾言用三十个孩子威胁你。你不能不签。"
"我不会签。"
"你不签他真的会动手。"
"他不会。"她把安安贴在自己脸上。安安的皮肤温的。热的。不是发烧的热。是活人的热。"他拿到了三份数据。他花了多少年?五年。他不会毁了它。他要的是控制权。控制权需要我活着。需要安安活着。"
"他也会让你生不如死。"
"那也比签了强。"
陆沉舟转过身来。靠在窗台上。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逆光里看不清。
"你变了。"
"你说了三遍了。"
"因为每次都值得说。"
她看着他。看了两秒。
"陆沉舟。"
"嗯。"
"你哥留了第二个保管箱。"
"我知道。"
"你去拿。"
"现在?"
"对。现在。趁顾言不知道有第二个。"
"万一里面也是空的。"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留了第一个。第一个是解药。第二个——"她低头看着安安。安安的嘴巴动了一下。像在吮吸什么。"是武器。"
晚上七点十九分。
天又黑了。
陆沉舟走了。去银行。苏黎世联合银行本市分行。Z-0715。他说最晚十点回来。
沈砚秋一个人坐在休息室里。安安在睡觉。方予去食堂了。说给安安热一点奶回来。
休息室里只剩她和安安。冰箱压缩机嗡嗡响。窗外的天从深蓝变成墨蓝。路灯亮了。楼下停车场里的车灯一闪一闪的。
手机震了。林晚。
"维修工在派出所翻供之后被保释了。保释金五十万。现金。顾言的人交的。"
"他走了。去哪了不知道。派出所门口的监控拍到他上了一辆灰色面包车。车牌遮了。"
她放下手机。
窗外。九月的夜风刮过楼顶。天窗的方向。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
天窗在四楼。很远。
但那个锁扣被从里面动过。
有人从天窗进去过。
拿走了钢笔。
留下了什么?
她低头看着安安。安安在睡。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
七天。
她产后第七天。安安出生第七天。
七天前她在产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死蚊子。
现在她坐在这里。安安在怀里。活着的。热的。
窗外又一阵风。白蔷薇的花瓣被吹起来。一片。两片。落在花坛外面的水泥地上。
她把安安往怀里拢了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