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等功批下来的第三天，团里来了外人。

两辆涂着数码迷彩的勇士越野车开进营区的时候，秦烈正在器械场帮孙满仓纠正单杠动作。孙满仓做引体向上总是耸肩，秦烈让他沉下来，肩胛骨收紧，做慢一点。

"你耸肩就是斜方肌在代偿，背阔肌根本没发力——"秦烈话说到一半，听见操场方向传来引擎声。

不是解放141的柴油机声，是汽油机，低沉浑厚，带着那种只有好车才有的底盘共振。

秦烈偏头看过去。

两辆勇士停在团部门口。车门打开，下来四个人。三个人穿着作训服，但款式不一样——不是铁拳连的07式，是带臂章的，左臂上一匹狼头刺绣，暗灰色，在阳光下几乎看不清轮廓。

狼牙。

秦烈认出来了。比武那几天看台上坐过便装的人，现在穿着制服来了。

第四个人没下车，坐在副驾驶，隔着车窗往外看。

操场上的训练停了。不是有人喊停，是所有人都不自觉地放慢了动作，目光往团部方向聚。那种气质太明显了——走路的步幅、站定的姿态、眼神扫过来的方式，和普通步兵不一样。像一把没出鞘的刀，你看不见刃，但能感觉到寒气。

老黑从一班训练区域走出来，站在器械场边上，看着团部方向。

"狼牙的人。"他对旁边的一班副说了一句。

一班副点头："来挑人的吧。"

"嗯。"

老黑的目光扫过器械场。扫到秦烈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秦烈从单杠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铁锈。

"狼牙特种大队？"孙满仓挂在杠上，脖子伸得老长。

"别看了，下来。"秦烈说，"人家不是来挑你的。"

"我看看总行吧。"孙满仓不情不愿地跳下来。

刘班长从连部方向走过来，脸色比平时严肃。

"三班，集合。"

三班六个人站成一列。刘班长站在前面，声音压低了。

"狼牙特种大队来团里选拔，今天开始。团里给了各连名额，每个连推荐不超过五人参加初选。连长让我报人选。"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队列里一个一个扫过去。

"赵虎。"

"到。"

"你报一个。"

赵虎没吭声，点了下头。

"秦烈。"

秦烈站直了。

"到。"

"你也报。"

秦烈没说话，眼神没动。

"听见没有？"

"听见了。"

"你那表情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报就报。"

刘班长看了他两秒。

"别给我掉链子。狼牙的选拔不是比武，比武你拿第一没人拦你，选拔是人家挑你。人家不要你，你九十九环也白搭。"

"明白。"

"还有谁想报？"刘班长扫了一眼队列。

没人吭声。

"孙满仓，你报不报？"

孙满仓咽了口唾沫。

"班长，俺……俺五公里第十一，射击也一般，去了不是丢人吗？"

"让你报你就报，丢不丢人不是你说了算的。"

"那……那俺报。"

"行。再加一个——"刘班长想了一下，"李帆，你报。"

李帆是三班另一个老兵，二期士官，体能中等偏上，射击不错。

"是。"

五个人定了。赵虎、秦烈、孙满仓、李帆，还有一个从二班调过来的。

……

下午两点，初选在团部大操场进行。

全团各连推荐的人加起来四十七个，站在操场上。狼牙那边来了四个人，加上团作训股的一个参谋，共五个人负责筛选。

秦烈站在队列里，扫了一眼周围的人。赵虎在他左边，一班还有两个兵。其他连队他认不全，但能看出哪些是尖子——站姿、眼神、手上的茧，骗不了人。

狼牙带队的那个站在前面，三十出头，寸头，晒得很黑，颧骨高，说话声音不大但穿透力强。

"我姓陈，狼牙特种大队侦察中队。今天来，不是来给你们做动员的。是来挑人的。挑到谁算谁，挑不到的别问为什么。"

他走到队列前面，从第一个人开始看。

不是看档案，是看人。看身高、看肩宽、看手、看眼睛。走到秦烈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就是秦烈？"

"是。"

"九十九环那个？"

"是。"

陈姓军官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右手食指上——纱布拆了，但指关节还有一点肿的轮廓。

"手怎么了？"

"比武磨的。"

"好了没有？"

"好了。"

陈姓军官没再问，继续往前走。

走到赵虎面前也停了一下。

"你五公里十九分三十二？"

"是。"

"不错。"

走到孙满仓面前，看了一眼他一米八五的个子。

"你多大了？"

"二十。"

"体重？"

"一百八。"

"太重了。减十斤再来。"

孙满仓张了张嘴，没敢说话。

陈姓军官走完一圈，回到队列正前方。

"初选三个科目。第一，三公里武装越野，限时十二分钟。第二，单杠引体向上，不限时，做到力竭。第三，俯卧撑，两分钟计时。"

他说完，团作训股参谋补充了一句："三公里十二分钟是门槛，不是排名。过了门槛才有资格进下一轮。引体向上和俯卧撑是摸底，不淘汰，但成绩记档。"

"开始。"

三公里武装越野。全副武装，绕操场七圈半。

秦烈跑在第二梯队，配速每公里三分五十秒。比五公里比武的时候慢了一点，但三公里是短程冲刺，不需要留余力。最后半公里他提速了，冲过终点线的时候秒表显示十一分零三秒。

赵虎十一分整。全团最快的是一个侦察连的兵，十分四十七秒。

四十七个人全部过了十二分钟的门槛。没人被这一关淘汰——能进初选的，体能底子都够。

引体向上。秦烈做了二十八个。不算多，但比他刚到铁拳连的时候翻了一倍。赵虎做了三十四个，全团第一。

俯卧撑两分钟。秦烈做了八十七个。赵虎九十二个。

三项全部完成后，陈姓军官拿着成绩表看了一圈。

"成绩我都记了。回去等通知。通过的，三天内连队会收到书面通知。没通过的，不另行通知。"

他收起表格，转身走向越野车。

秦烈在队列里喊了一声。

"报告！"

陈姓军官回头。

"说。"

"选拔什么时候开始？"

"下个月一号。"

"在哪里？"

"狼牙训练基地。到了你就知道了。"

"淘汰率多少？"

陈姓军官看了他一眼。

"百分之八十以上。"

"我知道。"

"你知道还问？"

"我想知道具体数字。"

陈姓军官嘴角动了一下。

"百分之八十五。上一期是百分之八十七。"

他拉开车门，停了一下。

"你那九十九环，到了那边不是优势，是及格线。别以为自己多了不起。"

车门关了。两辆勇士倒车，掉头，驶出营区。

秦烈站在队列里，看着越野车消失在营门拐角。

百分之八十五。

四十七个人，最后留下来的不超过七个。

秦烈攥了攥拳。食指的肿已经消了，弯曲的时候不疼了。

他想起连长说过的话——"去了就是地狱。"

那就去。

……

晚上，秦烈坐在床边擦枪。

沈昭在旁边看书，翻页的声音很轻。

"你报了？"沈昭没抬头。

"报了。"

"能过吗？"

"不知道。"

"百分之八十五淘汰。"

"我知道。"

沈昭翻了一页。

"你手好了吗？"

"好了。"

"别去了。"

秦烈擦枪的动作停了一下。

"为什么？"

"淘汰率太高了。你在铁拳连好好的，三等功也拿了，档案也干净了。去了要是被淘汰回来——"

"回来就回来。"

"回来你什么都没有了。"

秦烈把通条从枪管里抽出来，擦了擦上面的铜屑。

"我在铁拳连有什么？"他问。

沈昭没说话。

"三等功，干净档案，连长重点培养。然后呢？三年后退伍，回去打工？"

"你可以转士官。"

"转士官然后呢？再待三年？"

沈昭合上书。

"不是所有人都得去特种部队。"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非去不可？"

秦烈把枪机拆下来，擦干净，装回去。

"因为我想知道我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他抬起头，看着沈昭。

"在火车站的时候我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进了铁拳连才知道自己能打枪、能跑步、能扛事。但铁拳连是天花板吗？不是。我想看看上面是什么。"

沈昭看着他。

"你会被淘汰的。"

"可能。"

"那你还去？"

"淘汰了我就回来。回来了我还是铁拳连的兵。但没去过，我一辈子都得想这件事。"

沈昭没再说话。她——他低头翻开书，继续看。

秦烈把枪装好，上油，放回枪袋。

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百分之八十五。

四十七进七。

他闭上眼。

睡吧。明天还有训练。

后天还有。大后天还有。

还有半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