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周潇潇的新招」
周潇潇是周三下午发现不对劲的。课间操的时候她经过苏眠座位，苏眠正在低头看书，嘴角有一条很浅的弧度，像是在笑。周潇潇停了一步，凑过去看了一眼，苏眠立刻把书合上，弧度没了，脸恢复成平时的样子。周潇潇哼了一声走开了，但那个笑她看见了。
周四早上苏眠到教室的时候，课桌里是空的。她伸手摸了一遍，课本、笔记本、笔袋，全没了。她站起来扫了一圈教室，没人，她的东西不在任何一张桌子上。她又翻了书包，书包里也没有。她走到讲台旁边看了一圈，讲台桌肚是空的。她回到座位蹲下来，往桌肚最里面摸，摸到一片潮湿的木头，指腹沾了一层水。
苏眠站起来往外走。她穿过走廊，经过隔壁班门口，经过楼梯间，走到走廊尽头的女厕所。推开门，第一间隔间的地上，她的课本摊在水槽旁边的瓷砖上，封面泡得发皱，书页吸饱了水，涨成原来两倍厚。数学练习册的封面被撕了一半，语文课本的扉页上被人用马克笔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一个字：“骚。”
苏眠蹲下来把书一本一本捡起来。水从书页里挤出来，滴在瓷砖上，淌了一小滩。她把书摞在一起，抱起来往外走。走到走廊拐角，周潇潇正靠在墙上跟人聊天，看见她抱着一摞湿书走过来，笑了一声：“哟，谁这么缺德啊，把书扔厕所。”
苏眠没停步，抱着书走回教室。她把湿书摊在窗台上，一页一页翻开来晾。然后她从书包侧袋里掏出吹风机，插上教室后面的插座，对着书页吹。热风把纸页吹得哗哗响，封面干了一半，皱巴巴的，像一块揉过的抹布。她吹了一节课间，书页干了七成，封面还是皱的。她把书收起来塞回桌肚，坐回座位。
第二节课下课，苏眠去了一趟卫生间。回来的时候发现桌肚里多了一瓶新的修正液，盖子拧开了，内盖不翼而飞。她拿起来看了一眼，瓶身上贴着一张打印纸条：“用这个把字涂了。”没有署名。她把修正液收进笔袋，没涂那个“骚”字。她把课本翻到扉页，在那个字的旁边画了一朵花，花瓣把字盖住了大半。
下午放学，苏眠去了画室。推开门，江砚已经在了。他坐在折叠桌前面，面前摆着一管颜料和一把刮刀，但什么都没画。左手放在桌面上，袖口往上推了一截，手腕内侧那道最新的疤旁边又多了一道粉红色的细线，纱布叠在桌角，上面有一小块暗红色。
苏眠走过去，把书包放在地上，拿起那卷纱布看了一眼。血迹很新，边缘还没干透。她低头看江砚的手腕，那道新疤很浅，但红着，像是刚划的。她没说话，从自己书包侧袋里翻出一片创可贴，拆开，贴在那道新疤上面。创可贴太小，盖不住整条疤，但把最红的那一段遮住了。
江砚没抽手，也没抬头。他的右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攥着裤子的布料。
“今天划的。”苏眠说。不是问句。
“嗯。”
“为什么。”
江砚沉默了几秒。画室里只有排气扇转着的声音。他的喉结滚了一下，开口，声音很干：“今天早上你进教室的时候，桌肚是空的。你蹲下去摸桌肚，手指沾了水。你站起来的时候，嘴角是平的，眼睛也是平的。你抱着湿书从厕所走出来，周潇潇靠在墙上笑。你什么都没说。你经过她的时候脚步没停，但你的左手在抖。你左手抖了，右手没抖。”
苏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今天上午她抱书的时候左手确实在抖，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你回教室吹书的时候，我站在走廊拐角。你吹了七分钟，书页翻了三遍。你吹完把书塞回桌肚，然后去卫生间洗了手。你洗手的时候用了洗手液，搓了两遍。你出来的时候手背是红的。”江砚顿了一下，声音哑了，“然后我就回宿舍了。中午没去吃饭。”
苏眠看着他手腕上那片新创可贴，粉色，上面印着卡通小花，跟她上次给他贴的那片一模一样。她蹲下来，把地上的纱布捡起来，叠好放在桌角。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台前面，拿起那朵新鲜雏菊。今天的花瓣有点蔫，她剪了一小截花茎，换了水。然后她从笔袋里抽出紫光灯笔，对着窗台上那袋野蔷薇种子照了一下，什么也没有。
她回到折叠桌前面坐下，跟江砚面对面。她从书包里掏出那本泡了水的语文课本，翻开扉页，那个“骚”字被花盖住了一半，花瓣是铅笔画的，线条很轻。她把课本推到江砚面前。
“你画的？”他问。
“嗯。”
江砚低头看那个字。他的手指碰了一下花瓣的线条，指腹在纸上蹭了一下，铅笔灰沾在指尖。
“你划了几刀。”苏眠看着他的手腕。
江砚把袖口往下拉了一截，盖住创可贴。“一刀。”
“今天几号。”
“二十一号。”
苏眠从笔袋里抽出一支铅笔，在语文课本扉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第二十一周。四月二十一号。他划了一刀。因为周潇潇。”她把课本合上，推回自己面前。
江砚看着她写那行字，没阻止。他把右手伸进校服内侧口袋，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面上。是一张折好的打印纸条，苏眠打开，上面只有一句话：“课本是周潇潇扔的。她让隔壁班一个男生干的。我查到了。”
苏眠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她看着江砚，江砚看着她。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哗哗响，有一片贴在玻璃上，挡住了半边光。
“你打算怎么办。”江砚问。
苏眠把课本收进书包，站起来走到自己画架前面。她拿起铅笔，在昨天那幅蒲公英旁边写了一个日期，然后转回身看着江砚。
“不怎么办。书干了，能看。字涂了，能遮。”她把铅笔放回笔袋，“但你的手不能再划了。”
江砚坐在折叠桌旁边，右手搁在桌面上，左手垂在膝盖上。夕阳从窗帘缝里照进来，打在他手腕上那片创可贴上面，粉色的卡通小花在光里显得很突兀。
“我尽量。”他说。
苏眠把书包背起来，走到他面前。她弯腰从地上捡起那卷纱布，塞进他书包侧袋。然后她伸手碰了一下他手腕上的创可贴，指尖在粉色小花上面停了一拍。
“明天六点。”
“六点十分。”
“你不用晚那十分钟了。”苏眠直起身，“画室是你的，也是我的。一起到。”
江砚抬头看她。他的眼睛很黑，瞳孔里映着夕阳的光，像一层很薄的琥珀。他点了点头。
“好。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