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等功批下来之后，日子过了大概一周。

团里没什么大事，日常训练按部就班。秦烈每天五点半起床，六点出操，上午体能下午技能，晚上看新闻联播加点名。和比武前一样的节奏，但秦烈自己知道不一样了。走在连队里，有人叫他"功臣"，他没应，人家也不在意，就是那么随口一喊。

连长没再单独找他谈过。但秦烈注意到一件事——连部墙上贴的连队年度训练计划表，他的值班岗位从"普通哨"改成了"重点哨"，站岗时间从凌晨三点改到了晚八点到十点。这个时间段团首长查岗概率最高，能跟团里领导面对面。这不是巧合。

刘班长对他的训练要求也变了。以前是"别给我惹事就行"，现在是每天加练半小时——单杠加十个，五公里配速压到四分十秒以内，射击每周额外多打两组精度。秦烈没问为什么，照做就是了。

他隐约感觉到，连长在给他铺路。铺什么路，没说。但他知道，连队重点培养的兵，出路不止一条。

……

转机出现在比武结束后的第十二天。

下午政治教育课，教导员在台上念文件，秦烈坐在最后一排，沈昭在旁边记笔记。

教导员翻了一页，念的速度慢了下来。

"下面传达团部通知。狼牙特种大队年度选拔，面向全团各连队开放报名。选拔科目：武装五公里、极限体能、战术射击、野外生存、综合障碍。选拔地点：狼牙训练基地。选拔时间：下月一号至十五号。淘汰率：不低于百分之八十。"

秦烈身体微微坐直了。

通知里还附了报名条件：

一、服役满一年；

二、年度军事训练考核全部合格；

三、无纪律处分记录（含已撤销处分）；

四、连队推荐。

秦烈一条一条对。服役满一年——他明年三月才满，但选拔在下月，差几个月。通知里写了"服役满一年"，没写"必须满"。他问过刘班长，刘班长说："你比武立功了，团里特批的可能性很大。但得连长点头。"

年度训练考核全部合格——上半年考核全过了，射击满分。

无纪律处分记录——档案刚清干净。

连队推荐——这个是关键。

教育课结束，秦烈没走。他坐在座位上，等教导员收拾文件。

"教导员。"

"嗯？秦烈啊，什么事？"

"狼牙选拔那个通知，报名什么时候截止？"

"下周五。怎么，你想报？"

"想报。"

教导员看了他一眼，没立刻说话。

"你服役时间不够。"

"比武立功了，能不能特批？"

"特批不是不行，但得团里批。你先跟连长说，连长同意了再往上报。"

"谢谢教导员。"

秦烈站起来，敬礼，出了学习室。

走廊里他碰到了沈昭。沈昭看着他。

"你要报？"

"嗯。"

"服役时间不够。"

"知道。"

"那你还——"

"先找连长。"

秦烈没多说，径直走向连部。

连部门口，他喊了报告。

"进。"

连长坐在桌后面，手里拿着茶杯。看见秦烈进来，放下杯子。

"说。"

"连长，狼牙选拔，我想报名。"

连长没说话。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你服役时间不够。"

"我知道。但比武立功了，团里能特批。"

"就算特批了，你去了也是炮灰。淘汰率百分之八十以上，你拿什么跟人家拼？"

"我拿九十九环。"

"九十九环在特种部队算什么？人家最低门槛九十五环。你那点优势到了那边就是起步线。"

"那我拿十九分五十八。"

"人家全副武装十八分以内的大有人在。"

秦烈没说话了。

连长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我不是拦你。我是问你——你想清楚了吗？去了就是地狱，不是比武，不是训练，是实打实的淘汰。你可能在第三天就回来，也可能在第十天回来，灰头土脸，什么都没留下。"

秦烈站着没动。

"我想清楚了。"

"想清楚什么？"

"我想去。"

连长盯着他看了几秒。

"行。我给你报。但服役时间的事我得找团里说。比武立功加连队推荐，特批一个名额，团里应该给面子。"

"谢谢连长。"

"别急着谢。团里批不批还不一定。"

"是。"

秦烈敬礼，转身走了。

……

连长当天晚上去了团部。秦烈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但第二天早上出操的时候，连长回来得比平时晚，脸色有点疲惫。

刘班长在连部门口等他。

"连长，团里怎么说？"

"政委同意了。特批一个名额，条件是两个：第一，秦烈必须通过团里组织的预选考核；第二，选拔期间如果受伤，团里不担责，本人签字确认。"

"预选考核什么内容？"

"武装五公里、射击、四百米障碍。标准比比武高一个档次。"

刘班长点了点头。

"行。我带他加练。"

连长看了他一眼。

"你带他？"

"我带他。他是我班里的兵。"

"行。给他加量。预选在下周三，还有五天。"

刘班长转身走了。走到三班训练区域，秦烈正在做引体向上。

"秦烈，下来。"

秦烈从单杠上跳下来。

"班长。"

"团里批了。特批名额。但有两个条件——预选考核通过，加本人签免责书。"

"预选考什么？"

"武装五公里、射击、四百米障碍。标准比比武高。"

"什么时候？"

"下周三。还有五天。"

秦烈点了点头。

"这五天，每天加练。早上提前半小时起床跑三公里，下午训练结束后加练四百米障碍两组，晚上加打一组射击。"

"你手——"

"好了。"

刘班长看了他一眼。

"别逞能。你格斗那场手肿成那样，射击决赛硬扛的。现在好了不代表没隐患。"

"真好了。"

"行。从明天开始。今天晚上把免责书签了。"

……

免责书是团里统一印的，白纸黑字，内容不长。

"本人秦烈，自愿报名参加狼牙特种大队选拔。本人已知悉选拔存在高强度训练风险，可能导致身体损伤。如选拔期间发生训练伤，由本人自行承担后果，不向团里及连队提出任何索赔要求。签字即视为同意以上条款。"

秦烈看完，拿起笔签了名。日期写上当天的。

刘班长在旁边看着。

"想好了？"

"想好了。"

"签了这个，出了事没人替你兜着。"

"我知道。"

刘班长把免责书收好，放进档案袋。

"明天早上五点起床。别迟到。"

……

加练的第五天，秦烈的手还是出了问题。

不是旧伤复发，是新伤。第四天晚上加练射击的时候，他打了四十发子弹，右手食指第二关节又开始肿了。和比武那次一样的位置，一样的肿胀方式。卫生员看了说："你这关节反复受力，软组织有慢性炎症，得休息。"

"休息不了。预选明天就考射击。"

"那你别打了。"

"不打明天怎么过？"

卫生员没辙，给了他一副加压指套，套在食指第二关节上，能减轻扣扳机时的冲击力。

"戴着打。打完赶紧冰敷。"

第二天预选考核。秦烈戴着指套上了靶场。

武装五公里，他跑了十九分四十一秒。比比武的时候慢了十七秒——五天加练消耗太大，腿没恢复过来。但过了标准线（二十分）。

四百米障碍，两分零八秒。比赵虎慢了六秒，但过了标准线（两分十五秒）。

射击。秦烈戴上指套，趴在垫子上。十发子弹，卧姿有依托。

第一发九环，第二发十环，第三发十环。打到第五发的时候手指开始发酸，指套压着肿胀的关节，每扣一下都疼。他放慢了节奏，一发一发来。

十发打完，九十三环。

过了标准线（九十分）。

三项全部通过。

团作训股的人登记了成绩，在秦烈的名字后面打了勾。

"预选通过。回去等正式通知。"

秦烈从靶场爬起来，摘了指套。食指第二关节肿得发亮，皮肤绷得紧紧的。

他攥了攥拳，又松开。

过了。

……

预选通过后的第二天，正式报名表发到了连部。

连长把秦烈叫过去，让他填表。表格比预选复杂得多——个人基本信息、服役经历、训练成绩、立功受奖情况、家庭情况、紧急联系人。秦烈一项一项填。

填到"服役时间"那栏，他写了"不满一年（团里特批）"。

填到"既往处分记录"那栏，他写了"无"。

写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的笔停了一下。

无。

干净的。

连长看了他填的表，没说什么，签了连队推荐意见，盖了章。

"表交到团里，团里再报给狼牙。如果狼牙那边没意见，你就去。"

"如果那边有意见呢？"

"比如？"

"比如他们觉得我服役时间不够，或者觉得我档案有过污点——"

"档案已经清了。主卷里没有。他们调不到。"

"副卷呢？"

连长沉默了一下。

"副卷一般不调。除非他们专门要求政治审查。但特种部队选拔确实有政审环节，到时候——"

"到时候他们就知道了。"

"知道了又怎样？处分已经撤销了。程序上你没有任何问题。"

秦烈点头。

"行。表我交了。"

他拿起报名表，走向团部。

走廊里，沈昭靠在墙上，看着他走过来。

"填完了？"

"填完了。"

"你手——"

"好了。"

"你说了四天好了。"

"这次真好了。"

沈昭没再追问。她看着秦烈手里的报名表。

"你真的要去？"

"真的。"

"百分之八十淘汰率。"

"我知道。"

"你可能会灰头土脸地回来。"

"可能。"

"那你为什么——"

"沈昭。"秦烈停下来，看着他，"你有没有一件事，不做会后悔一辈子？"

沈昭没说话。

"我有。"秦烈说，"这件事就是。不去，我一辈子都惦记。去了，哪怕第三天就被淘汰，我也认了。"

他举起手里的报名表。

"这张纸递上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沈昭看着他。

"那就别回头。"

秦烈笑了。

他转身继续走，推开团部的门。

"报告。铁拳连三班秦烈，递交狼牙选拔报名表。"

里面的人接过表格，翻了一遍，点了头。

"收到了。等通知。"

秦烈敬礼，转身出来。

走廊里阳光很好。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右手。指套摘了，食指关节还肿着，但比早上好了一点。

他攥了攥拳。

报名了。

往前走。

别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