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名表递上去的第三天，团里来了正式通知。

秦烈的名字在名单上。铁拳连一共报了三个——赵虎、秦烈、还有一个二班的上等兵，叫周磊，一期士官，侦察专业出身。狼牙那边没打回来，意味着政审过了。副卷没翻，或者翻了但没影响结果。秦烈不知道是哪种，但他不在乎了。

通知是作训股下发的，油印纸，盖着团作训股的公章。上面写着：经狼牙特种大队政治审查及资格审核，以下人员通过初选，准予参加选拔训练。后面列了全团通过名单，一共二十三个名字。铁拳连三个，侦察连最多，七个。

秦烈把通知看了三遍。每一遍都从第一个名字看到最后一个，确认自己的名字还在上面。

通知下面附了报到须知：选拔报到时间，下月一号，狼牙训练基地。自带作训服两套、解放鞋一双、洗漱用品、个人证件。不得携带手机、电子设备、零食。报到后统一发放训练物资。如有既往训练伤，需携带卫生队出具的康复证明。

秦烈没有训练伤康复证明——他的手好了。食指关节的肿消了，指套摘了，弯曲不疼。卫生员说可以正常训练。他没去开证明，不需要。

……

连长找他谈话是在通知下来的当天下午。

不是叫去连部，是晚饭后在操场边上。连长端着饭碗，秦烈端着饭碗，两个人沿着跑道走了半圈。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连长的影子比秦烈矮一截——连长一米七出头，秦烈一米七八。但连长的步子更沉，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去之前，有什么要交代的。"连长说。

秦烈嚼着饭，没接话。碗里是白菜炖粉条，食堂今天的硬菜。他吃了大半碗，胃里暖着。

"你档案清了，三等功批了，在铁拳连好好干，年底转士官没问题。去狼牙，那是另一回事。"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去了之后前三天淘汰率就过半？你知道特种部队的训练量是一个步兵连的三倍？你知道他们每天的睡眠不超过四个小时？"

秦烈把粉条吸进嘴里，嚼了嚼。

"连长，这些我都知道。"

"你知道还去？"

"知道才去。"

连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端着碗走了几步，在跑道拐角处停下来。

"你跟老黑刚来的时候一个样。"连长说，"眼睛里那股劲，藏不住。"

"老黑班长也报过？"

"报过。没过。"连长继续往前走，"第二轮淘汰下来的。回来之后闷了半个月，后来想通了，留在铁拳连，干到现在一班班长。"

"那他——"

"他不会劝你别去。他巴不得你去。但他心里清楚，那地方不是谁都能待的。"

秦烈跟上来，碗里的饭吃完了，他用筷子刮着碗底最后一口粉条。

"连长，你呢？你希望我去还是不去？"

连长吃饭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端着碗，筷子悬在半空，像是在想怎么措辞。

"我当然希望你留在铁拳连。"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是我的兵。你拿三等功，我脸上有光。你留在连队，我明年可以推你转士官，后年可以推你提干。你走了，铁拳连少一把好枪。"

他顿了顿，把最后一口饭塞进嘴里。

"但你要去，我不拦。"

连长转过头看着秦烈。夕阳照在他脸上，秦烈第一次发现连长眼角有皱纹。不是那种笑出来的纹，是风吹日晒刻进去的，像树皮上的裂纹。

"你跟别人不一样。别人来当兵是混两年，你是来找自己的。火车站那个混混，现在能打九十九环。你身上有东西，铁拳连装不下。"

秦烈低着头，筷子戳着碗里已经不存在的粉条。

"连长，我……"

"别煽情。"连长打断他，"我说完了。去之前把连里该交接的交接了。你的枪交回武器库，宿舍钥匙留给刘班长，个人物品收拾好。还有——"

连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

秦烈接住。是一个旧机械表。

表壳磨得发亮，不是那种抛光后的亮，是十几年佩戴磨出来的包浆，金属的棱角全圆了。帆布表带磨毛了边，扣环上有锈迹，帆布纤维松散，一看就是经常沾水没晾干。表面玻璃有一道细裂纹，从左上角斜着划到右下角，不仔细看不太明显，但在光线下会折射出一小条彩虹。

秦烈翻过表。后盖是钢的，刻着一行小字，磨得几乎看不清了。他凑近了才认出来：永不掉队。

秒针在走。不是石英表的无声跳动，是机械表那种极轻的"咔嗒"声，每一下都贴着掌心传上来。

"连长的表？"

"我当兵第一年戴的。后来换了电子表，这个就收起来了。"连长说，"机械表不怕摔，不怕水，没电也能走——上弦就行。你带去。"

秦烈攥着表，没说话。表的重量压在手心里，比他想象的重。不是表本身重，是这东西的分量。

"别弄丢了。"连长说，"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但跟了我十几年。我戴它的时候跟你一样大。"

秦烈把表翻过来，后盖上那四个字在夕阳里反着光。永不掉队。

"连长……"

"我说了别煽情。"连长摆手，"吃完饭把碗送了。明天开始正常训练，别因为要走了就散漫。"

连长走了。步子不快，碗端在手里，筷子插在碗里晃荡。秦烈站在跑道边上，看着连长的背影走远。

他低头看着表盘。指针指着六点二十三分。他把表戴在左手腕上。表带松了一格，他调紧了。帆布贴着皮肤，有点糙，有点凉。金属扣环扣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六点二十四分。

……

第二天早上出操，秦烈戴着表。孙满仓第一个看见。

"哎，秦烈，你戴表了？"孙满仓眼睛瞪得溜圆，"新发的？"

"连长给的。"

"连长把表给你了？"孙满仓差点把嘴里的馒头喷出来，"那不是他宝贝吗？我新兵连的时候就看见他戴过，后来换了电子表，那块机械表他收抽屉里了。"

"旧表。"

"旧表也是宝贝啊。你看看那后盖——"

秦烈把手腕翻过来，孙满仓凑近了看。

"永不掉队。啥意思？"

"不知道。"

"连长送你这个，那就是让你别半路回来呗。"

秦烈没说话。他把袖子放下来，盖住了表。

赵虎在前面回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秦烈左手腕上，停了一秒。

"表不错。"

"连长给的。"

赵虎点了点头，没多问。赵虎从来不多问。

老黑从一班训练区域走过来，目光扫过秦烈左手腕上露出的帆布表带一角。他看了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但秦烈注意到，老黑走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了半拍，像是在想什么。

……

走之前的最后一天，秦烈把枪交回了武器库。

军械员接过枪，检查了枪号，核对了登记本。

"九五式，枪号——"军械员念了一串数字，"保养记录齐全。弹匣清空，枪机正常。"

"是。"

"以后还用得上吗？"

"应该不用。那边发枪。"

"那边什么枪？"

"不知道。"

军械员在登记本上写了最后一笔，翻到签字栏。

"签。"

秦烈签了字。笔尖落在纸上，他手很稳。枪交完了。那把他擦了三遍、打了九十九环的九五式，现在要还给连队了。不知道下一个用它的人能不能也打出九十九环。

他回到宿舍，收拾个人物品。其实没多少东西——两套作训服、一双解放鞋、一条毛巾、牙刷、一个搪瓷缸子、几封信。他把东西装进军用背包里，拉链拉好。

沈昭站在门口。

"就这些？"

"就这些。"

"连长那块表——"

"戴着呢。"

沈昭走进来，坐在秦烈对面那张空床上。那是二班周磊的床，周磊也在收拾东西，但比秦烈慢半拍，背包还摊着。

"你走了之后，三班就少两个人了。"沈昭说。

"刘班长会补人的。"

"不是那个意思。"

秦烈把背包放在床尾，坐下来。弹簧床吱呀响了一声。

"我知道。"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宿舍里只有周磊翻背包拉链的声响。

"到了那边，写信回来。"沈昭说。

"写。"

"别写'一切都好'那种废话。写你在干什么，吃了什么，训练多苦。"

"行。"

"还有——"沈昭停了一下，"还有别逞能。手肿了就打报告，别硬扛。你比武那次我看见了，手指肿成那样还打，你以为我不知道？"

秦烈笑了。

"你怎么跟卫生员一样。"

"我比卫生员管用。"

秦烈看着他。沈昭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兴奋的亮，是憋着什么东西的亮。

"沈昭。"

"嗯？"

"谢谢你。"

"谢什么。又不是不回来了。"

"可能回不来。"

"那就别回来。"

秦烈愣了一下。

沈昭站起来，走到门口。他靠在门框上，背对着秦烈。

"明天几点走？"

"早上六点。团里派车送。"

"我送你。"

"不用。连长送就行。"

"我也去。"

秦烈没再说。

……

晚上，连长又来了一次连部。秦烈以为还有什么事，结果连长只是坐在桌后面，看着他。桌上摊着秦烈的调令和档案转出单，连长已经签了字，红笔搁在旁边。

"明天早上我送你到车边。"

"是。"

"到了那边，别给我丢人。"

"不会。"

"会想铁拳连吗？"

秦烈想了一下。他想起了老黑那双眼睛，想起了刘班长递过来的红花油，想起了赵虎在五公里终点回头看他的那个眼神，想起了孙满仓趴在地上做俯卧撑时骂骂咧咧的声音。

"会。"

连长点了点头。他拿起红笔，在转出单上盖了个章。

"行了。回去睡吧。明天早起。"

秦烈站起来，敬礼。

走到门口的时候，连长又叫了他一声。

"秦烈。"

"到。"

"表别摘。"

"不摘。"

秦烈出了连部。走廊里灯暗了，只剩尽头一盏声控灯还亮着。他摸着左手腕上的表，秒针还在走。咔嗒，咔嗒。每一声都像踩在心跳上。

他回到宿舍，躺下来。孙满仓在旁边打呼噜，赵虎在上铺翻了个身，弹簧床又吱呀了一声。

明天早上六点，车来接。去狼牙。

秦烈闭上眼。表在手腕上贴着皮肤，秒针一下一下地走。他不困。但他知道，过了今晚，一切都不一样了。

火车站那个混混，铁拳连的三等功臣，现在要去狼牙了。

左手腕上的表贴着脉搏。咔嗒，咔嗒。

往前走。

别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