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在盘山公路上颠了将近三个小时，秦烈的屁股早就麻了。
车窗外面是连绵的大山，树密得看不见天，偶尔有一截电线杆从树缝里闪过去，上面蹲着一只乌鸦，歪着头看他们。司机是个面无表情的老兵，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连换挡都不带喘气的。
秦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东西——连长给的那件旧战术背心，面料磨得发白，肩带上的魔术贴早没了粘性，但他一路上都抱着，没塞包里。
连长拍他肩膀那一下还在肩上热着。
"别给铁拳连丢人。"
就这一句话。没说保重，没说注意安全，就这一句。秦烈知道连长的意思——你是从铁拳连出去的，走到哪儿都带着这个名头，赢了是铁拳连的，输了也是铁拳连的。
车拐过一个急弯，山坳里突然露出一片营区。不高，就两层旧楼，围墙是红砖砌的，有的地方水泥脱落了，露出里面的砖红色。营区门口没有哨兵亭，就两根水泥柱子，上面焊着那块铁牌——"狼牙特种大队选拔营"，红漆剥落了一半，剩下的字歪歪扭扭地挂在那里，像是从来没人想过要重新刷一遍。
车停了。
秦烈跳下来，脚踩到碎石路面，膝盖弯了一下才站稳。山里的风带着一股松脂和泥土的味道，凉飕飕地往领口里灌。
他抬头看了一眼大门。
两个哨兵站在门柱旁边，作训服扎得一丝不苟，枪带勒在胸前，站姿像两截钉进地面的钢筋。秦烈从他们面前走过的时候，两个哨兵眼珠都没转一下，但秦烈感觉两道目光从他头顶刮到脚后跟，像被刀背拍了一下。
他下意识把背包带子紧了紧，往报到处走。
报到处是个铁皮棚子搭在半山腰的平地上，风一吹铁皮哗啦响，盖过了人的说话声。棚子底下摆了两张桌子，三四个兵在排队登记。秦烈扫了一眼——有认识的，更多的是不认识的。但不管认不认识，站在这里的没一个面相善的。
排在最前面的是个瘦高个，颧骨突出，眼睛细长，脊背挺得像根旗杆，一动不动地等着。后面几个也都是各连队的尖子，有的秦烈在比武场上见过，当时就觉得不好惹，现在凑到一块儿，空气里像绷着一根弦。
秦烈排到最后。
前面那个兵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胸前停了一下——铁拳连的臂章。
"铁拳连的？"
秦烈点头。
那兵嘴角动了一下，说："听说你们连今年就来了你一个。"
语气不咸不淡，像随口一说。但秦烈听明白了。整个铁拳连，就你一个够格站在这儿。赢了是你一个人的，输了也是你一个人的。这口气不是激励，是压在你脊梁骨上的一块石头。
秦烈没接话。他把手插进裤兜里，捏了捏兜里那张叠了四折的纸——连长写给选拔营负责人的推荐信。他没看过内容，但连长递给他的时候手顿了一下，说："别弄丢了。"
轮到秦烈登记。桌后面坐着一个上士，迷彩袖子卷到胳膊肘，小臂上一道疤从手腕延伸到肘弯。他低着头翻档案，翻到秦烈那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秦烈看见了。那一页最上面写着"特招入伍"四个字，旁边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上士的拇指正好压在那行字上面，秦烈看不清写的什么，但上士翻页的速度明显慢了半拍。
上士没抬头，笔尖在纸上划了一下，撕下一张编号贴递过来。
"047。换衣服，操场集合。"
没有欢迎词，没有"加油"，连个正眼都没给。
秦烈接过编号贴，捏了捏，塑料的，边角有点扎手。他把贴别在左胸，047，黑色数字印在黄底上。低头看了一眼——像犯人编号。
他拎着物资袋往宿舍走。
宿舍是旧营房改的，十张架子床，铁栏杆锈了一层，床板薄得能看见木纹。秦烈进去的时候已经住了六个人，有的在铺床，有的在擦枪，没人说话。空气里有一股汗味混着枪油的味道，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像旧袜子泡了三天的水那种闷味。
靠窗下铺空着，秦烈把背包扔上去，从里面掏出那件旧战术背心。他叠了两下，压在枕头底下，用手掌按了按，按平了。
旁边一个兵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擦枪。
秦烈换上作训服。号码偏大，裤腿卷了两圈，袖口也卷了一道。编号贴别在左胸，047，他低头看了一眼，把它按紧了。
外面突然响了哨。
不是连队那种铁皮哨，是电哨，声音尖得像指甲划过玻璃，穿透力极强，秦烈头皮一炸，手里的鞋带差点没系上。
六个人同时弹起来往外冲。秦烈最后一个出宿舍门，下楼梯的时候前面的人已经跑没影了。
操场是水泥地，坑坑洼洼的，有几处裂缝里长了草。秦烈冲到队列里站定，喘了一口气。
他迟到了。
三秒。
队列前面站着一个教官。中等个子，晒得黝黑，迷彩帽压得很低，帽檐的阴影遮住了上半张脸，只看得见下巴上一道细长的疤，从嘴角延伸到颌骨。他没说话，就这么看着他们。
三十秒。
风把铁皮棚子的边角吹得哗哗响。没有人敢动，没有人咳嗽，没有人换脚。秦烈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的，像擂鼓。
教官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送进耳朵里，像钉子一样钉进去。
"三秒。"
他往前走了一步，军靴踩在水泥地上，声音很清脆。
"在战场上够死两次了。"
秦烈的后槽牙咬紧了。他盯着教官帽檐下面那截下巴，那道疤在日光下泛着白。
"我是你们的选拔教官。接下来的三十天，你们会恨我。没关系，活着恨比死了强。"
教官把手背到身后，拇指勾着腰带扣。
"淘汰率，百分之六十起步。每天训练不少于十八小时。睡觉，看你们的表现。放弃，说一个字——退出。没有补考，没有第二次机会。"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像在数人头。
"现在，五公里热身。最后三名，今晚加练。"
队伍里有人咽口水，声音很响。
"跑。"
一个字，像发令枪。
队伍像开闸的水一样冲出去。秦烈跟在中间，鞋底拍在水泥地上，心跳已经上来了。出了营门就是山路，碎石子路面上坡多下坡少，第一个弯道就是将近三十度的陡坡。
秦烈提速，肺开始烧，腿上的肌肉绷着，像有人拿绳子勒着他的膝盖往上拽。他咬着牙冲上第一个坡，拐弯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教官没跑，站在营门口，双手抱在胸前，看着他们一个个消失在山路拐弯处。
跑了两公里，秦烈发现前面的背影在拉远。
他提速，步频拉到最快，但前面那个瘦高个的步幅太大了，每一步都比他多出去半尺。又一个人从他右边超了过去，是个矮壮的兵，小腿肌肉鼓得像塞了两个铅球。
秦烈咬了下嘴唇，把呼吸压下去，两步一吸两步一呼，这是老黑教他的节奏。
没用。
腿越来越沉，肺像被人拿毛巾堵住了，吸气的时候嗓子眼里全是铁锈味。山路第三个弯道，坡度更陡了，碎石子在鞋底打滑。秦烈踉跄了一下，扶住路边一棵松树，树皮扎进掌心。
他松开手，继续跑。
旁边有人超过他，步幅很大，呼吸平稳得不像跑了三公里的人。秦烈偏头看了一眼——是报到时排在最前面的那个瘦高个，编号好像是001还是003，他记不清了。
又一个人超了他。
秦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的编号贴。047。黑色数字在黄底上，被汗浸湿了一角，边角翘起来。
他盯着那两个数字，突然想起连长的话。
"别给铁拳连丢人。"
山路拐弯的地方，一辆吉普车从队伍旁边超过去，引擎声轰隆隆的，扬起一片灰。车窗摇下来，教官的声音从车里飘出来，不大，但刚好够他听见。
"记住你的编号，047——因为你会记住每一个被淘汰的号码。"
秦烈没回头。
他盯着前面那个瘦高个的后脑勺，把呼吸压下去，步子踩稳，一步一步往前追。鞋底磨在碎石子路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像什么东西在磨刀。
山路还在往上延伸，看不到头。
风从山顶灌下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味道，凉飕飕地往领口里灌。秦烈把领口又紧了紧，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在碎石路面上晃，一步，两步，三步。
他数着步子。
一步也不许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