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二日,珪璋摆下晚宴,宴清四大长老、八山一堂之主。
初三日,依例,各山主于正殿之外摆宴,与自山弟子共欢。
可当日一早,同珪璋急召,齐聚天门殿。
大殿之上,珪璋上坐,四长老已在,玊玉、玈玉、明崇礼、谢不安阶下侍立。
见此情形,八人便知又出事端。
见过礼,落了座,隆庆宗率先开口,道:“敢问门主,可是又出了大事。”
珪璋道:“是。”
话完,示意玊玉。
玊玉领命,道:“昨夜,水润山弟子江断流被发现死在自己屋内。事发节间,又弟子遇祸,故门主命请诸位共议。”
炎崇琳道:“不必多想,又是简虎做的,直接拿来问话便可。”
玊玉只转向黄世佑,道:“还请黄山主验尸结果。”
黄世佑道:“死者共两人,分别是江断流和他的小厮。”
话完,黄世佑起身,向上施了一礼,道:“禀门主,死者为大,若将结果尽数讲来,恐伤了死者体面和某几位山主威严,可要细讲吗?”
珪璋道:“查询真凶,才是紧要。尽讲无妨。”
黄世佑称是,落座,道:“依死者身体僵硬程度和尸斑判断,死亡时候是在初一夜子末丑初。小厮尸身平躺江断流床上,额头一处受击打痕迹,内凹半寸,无兵器痕迹,无接触痕迹,大脑破碎。可以判断,此处为致命伤。小厮面上、前胸、手臂正侧、腹部、大腿正侧和内侧、小腿正侧和内侧,皆有骨灰、焚烧过的骨骼碎屑和皮肉灰烬,其中,腹部最多,前胸次之。江断流,躯干部分已然消失。双腿大腿消失一半,两腿呈跪姿形状,一左一右倒在小厮腰腹左右。双臂上臂消失一半,双臂伸直,手掌张开,一臂落于小厮胸前,一臂落于床下地上。头颅尚在,颈部消失,嘴巴呈最大程度张开,双眼眼白充血。所有断口,断面不规则,有明显的焚烧痕迹。”
黄世佑顿了顿,道:“另,江断流阳具,深嵌小厮后庭之内,断面不规则,也有明显的焚烧痕迹。”
玊玉道:“还有一件,黄山主一并讲了吧,免得待会没有机会说出来。”
黄世佑点头,道:“那小厮体内,残存大量精液,非一人可能有,至少有四人。”
黄世佑话音一落,玊玉便抢在所有人前头,开口道:“在诸位提问之前,我有几个问题想问。”
玊玉看向黄世佑道:“烦请黄山主,那小厮身上的伤痕,请细讲。”
黄世佑道:“小厮身上伤痕极多,分布于后背、前胸、腹部、后腰,伤痕有鞭打伤、利器伤、火灼伤、水烫伤,造成伤口的时间,最旧的有七年之久,最新的尚未结痂。”
玊玉对汤显成道:“这小厮被派至江断流身边有多久了?”
汤显成道:“七年。”
玊玉道:“山主不知道小厮受这般虐待吗?”
汤显成道:“那小厮被安排至江断流身边约一个月之后,曾找我求救,我便将他另派他处,江断流身边也不再留人,甚至他屋里的男娃女娃我也一并给了下人身份,安排在正殿做些轻快活。”
玊玉道:“那这小厮依旧在江断流身边侍奉,你可知道。”
汤显成道:“三个月之后,我才知道此事。我也曾找机会问过那小厮缘由,可那小厮只知躲闪,并不敢多说一句。是我安排有失。”
玊玉道:“江断流身边依旧有男娃女娃伺候,这也是你安排的吗?”
汤显成道:“我不知道此事。”
玊玉道:“哦?那你不给个解释吗?”
汤显成道:“除了我,还有一个人可做安排。”
汤显成看向炎崇琳道:“江断流一心追随炎崇琳,这些人,是你安排的吧?”
炎崇琳道:“既跟着我,我又如何能亏待了晚辈。是,那小厮是我安排回去的,他的男娃女娃也是我安排的。”
汤显成怒道:“我水润山的弟子,我水润山的地盘,哪轮得到你火烬山插手!”
炎崇琳道:“你还知道那是你的徒弟啊!你这做师父的管都不管,那只能我照顾了。”
玊玉喝道:“够了!这是你们斗嘴的地方吗!”
二人互给对方一个白眼,都住了口。
玊玉道:“诸位若有问的,可以问了。”
炎崇琳道:“不必问,耽误时候,把简虎抓来问话便是了。”
汤显成怒指炎崇琳道:“哪容得你胡乱攀咬。”
黄世佑道:“若是其他时候,我肯定支持炎山主。可惜,简虎初一日遭赤峰迫害,失了忆,一直养在百济山,由我亲自照看。为了方便照顾,我就住在他隔壁,他的一举一动,尽在我的掌控之下。他若要出门,我是完全知情的。很可惜,自初一日至我来此之前,他从未出过病房。”
炎崇琳道:“你是在袒护他?”
汤显成同时道:“你是要我谢你?”
黄世佑道:“我既不袒护,也不求谢,身为医家,只道实情。二位若是信不过我,从今往后,二位的弟子便不要再来我百济山了。”
隆庆宗轻咳了一声,道:“可找得到魂魄?”
谢不安道:“没有。”
炎崇琳急道:“不可能!”
隆庆宗道:“灵力残留?”
明崇礼道:“没有。”
炎崇琳道:“又是这样!”
隆庆宗道:“江断流的具体死因是什么?”
玈玉道:“依判断,是在活着的时候被活活烧死的,但是……”
隆庆宗接道:“但十分蹊跷。”
玈玉道:“是。”
隆庆宗道:“案发现场是怎么样的?”
玈玉道:“除了江断流,周围所有的物件,包括被褥、床榻、帘帐、小厮尸身,没有半点火灼、火烤的痕迹。”
隆庆宗道:“你能断定那些残肢都属于江断流吗?”
玈玉道:“是的。我找江断流所有相熟之人逐一分开令他们确认过,全部属于江断流。”
隆庆宗道:“都有谁?”
玈玉道:“江断流的男娃女娃,江断流走得比较近的人,灵锋山的陆断锋,木生山的乔曼春,雷鸣山的陈霄霆,雷鸣山的秦风威,冰凝山的薛宸落。”
隆庆宗道:“这些可都是炎山主的心腹。”
玈玉道:“是。”
隆庆宗道:“他们还有说什么吗?”
玈玉道:“他们原本是十二个人,年节时候,轮流做东,同席畅饮。今年初一,是薛宸落做东,那夜饮酒,直至子时初刻,众人方散。”
隆庆宗道:“发现尸体的是谁?”
玈玉道:“陈霄霆和秦风威。”
隆庆宗道:“如何发现的。”
玈玉道:“初二日夜,是陆断锋做东,众人见江断流迟迟未来,陈霄霆和秦风威便去江断流屋里寻他,到了屋内,便发现了。”
隆庆宗道:“他们是如何进到屋里的。”
玈玉道:“据他们各自所说,江断流院子周围并无别人居住,而且向来没有人愿意走到他院子附近,倒也使得他养成了从不关门的习惯,不管大门、屋门、房门,也不管在屋里做什么,从不关门。这是江断流曾经席上酒后亲自说的,他几个所说的也并无二致。”
隆庆宗道:“案发时,可有目击者。”
玈玉道:“没有。”
隆庆宗道:“他屋里的男娃女娃呢。”
玈玉道:“根据同时单独问话的得知,他们几个平时都是被锁在小厮的屋子里,除了江断流翻牌,他们几个就是一直被锁着的。”
隆庆宗道:“翻牌?”
玈玉道:“是。他们确实用的这个词。”
隆庆宗道:“案发现场可有可疑痕迹?”
玈玉道:“没有。门窗、家具、摆设全部完好,且没有外来的痕迹。”
隆庆宗道:“脚印。”
玈玉道:“与案件相关的脚印有三组。一,江断流和小厮自大门外回房的脚印,江断流脚印在左,脚印间距大小不一,脚印轨迹毫无规矩,脚印力点完全不同;小厮脚印在右,左脚脚印力道比右脚重,而且小厮的脚印都比江断流的脚印重。依照脚印,可以判断的是,江断流已是大醉,是靠在小厮身上被搀着回房的。二,陈霄霆与秦风威自大门外进至屋内的脚印,脚印平常。三,陈霄霆与秦风威自屋内跑向大门外的脚印,脚印明显的匆忙。”
隆庆宗道:“醉酒?”
玈玉道:“是。”
隆庆宗看向炎崇琳道:“你给他们备的酒?”
炎崇琳道:“年节嘛,自是要宠一下后辈了。”
隆庆宗道:“最后,我还有一事要问。”
玈玉道:“请问。”
隆庆宗道:“小厮体内的秽物,何解?”
玈玉道:“据这几人所讲,每同席共饮,江断流必命他的小厮桌下伺候,既要宴饮欢畅,又要身体尽兴,要所有人满意之后才能散席。”
隆庆宗道:“有一事请教黄山主。”
黄世佑道:“问话就问话,何必用请教,用得着这么高看我吗?”
隆庆宗道:“闲野之书有记,自燃,可解释得通?”
黄世佑道:“你都说是闲野之书了,你觉得可能吗?”
隆庆宗道:“凶手制造的假象?”
玈玉道:“应该是。”
隆庆宗道:“依现场所查,可能试着还原一下案发经过?”
玈玉道:“只能算推测。案发时,江断流正在寻欢,凶手自门入至房内,定住二人,杀死小厮。之后江断流如何被焚,就无法推断了。”
隆庆宗道:“有没有可能是熟人作案。这人要熟悉江断流节间的行动规律。”
玈玉道:“这个概率极大。可江断流的熟识之人中,无人有此本事。”
隆庆宗道:“我问完了。”
玈玉道:“诸位还有要问的吗?”
颇天梁道:“如何断定他一定是在行乐的时候被焚的呢?”
玈玉道:“小厮身上的骨灰、碎屑和灰烬,只有在行乐时候被定住并焚烧,才能留下这样痕迹。”
炎崇琳道:“不必多问了,除了简虎,没有别人。”
黄世佑道:“我说的话,你是一句没听。”
炎崇琳道:“你要是包庇他呢?”
黄世佑道:“理由呢?”
炎崇琳道:“我咋知道,我又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黄世佑道:“害我百济山弟子之人,我包庇这样的人,你是不是觉得我是死人,还是说,换作是你,你会这么做。”
炎崇琳道:“我不会,但不代表除我之外的其他人不会。”
汤显成道:“说简虎杀人,证据呢?”炎
崇琳道:“我又不会查案,你问我要证据。”
汤显成道:“没有证据,你这就是栽赃。”
玊玉怒道:“没有证据,不许胡乱瞎猜。”
几人这才住了口。
珪璋道:“既一时难寻凶手,只能继续查。诸位若有指认,尽早提出,以便破案。”
散后,黄世佑入简虎病房,祁护忙上前施礼。
黄世佑道:“我有些累了,在这看护一会,摆宴之事,你替我张罗张罗。今夜宴上,你来替我一会。简虎这病,一直是我瞧的,也得我亲自照看。晚宴诸事,由你代行了。”
祁护称是,施礼去了。
祁护去后半刻,黄世佑灵力荡开,周围数十间屋子之内未探得有人。
黄世佑闩了门,搬了张椅子,坐到简虎床边,调转灵力,架起一道小小隔音结界,将简虎所在床铺和自己包在其中。
黄世佑道:“你下一个要杀的人,便是我了吧。”
简虎盘腿坐在床上,瞪着一双无辜又水灵的眼睛看着黄世佑,道:“山主说什么呢?我没听懂?”
黄世佑道:“初一夜,我亥时熄灯,你子时正一刻出门,丑时二刻回来,这段时间我曾推开你的房门看过,你并不在房内。你回来的时候,我屋里是点着灯的。”
简虎道:“山主,我糊涂了。”
黄世佑道:“能杀人且不留痕迹的,只有你有这本事。”
简虎慢慢低下头,身体慢慢坐直,头缓慢仰起,以一种轻蔑且孤傲的眼神看向黄世佑。
简虎道:“你猜的没错。”
黄世佑道:“你叫什么名字。”
简虎道:“涂山和岁。”
黄世佑道:“江断流,是你杀的吧。”
涂山和岁道:“是。”
黄世佑道:“祝迁寻、石开然、柴越钧,杀死他们的也是你。”
涂山和岁道:“复仇。”
黄世佑道:“沈万心呢?”
涂山和岁道:“沈万心之死,与我无关。”
涂山和岁又道:“只有炎崇琳有这机会。”
黄世佑道:“沈万心也在你的复仇名单之中吗?”
涂山和岁道:“是。但还没有等到杀他的机会。”
黄世佑道:“你找了个汤显成无法拒绝的理由带你一起前去协助赈灾,就是在找杀人的机会吗?”
涂山和岁道:“仙师营杀人,容易暴露,我执意要去,并非杀人。”
黄世佑道:“那是为了什么?”
涂山和岁道:“摆脱嫌疑。”
黄世佑道:“如何摆脱。”
涂山和岁道:“祝迁寻、石开然、柴越钧三人先后被杀,炎崇琳早晚会疑到我头上,我必须找一个可以随时动手的机会,只要我不动手,嫌疑自会轻上几分。”
黄世佑道:“你知道炎崇琳怀疑你?”
涂山和岁道:“不知道,但我也要这么做。”
黄世佑道:“炎崇琳也是你的复仇目标吗?”
涂山和岁道:“是。”
黄世佑道:“我知道了。”
涂山和岁道:“你不问我原因吗?”
黄世佑道:“复仇,有此足够。”
涂山和岁道:“炎崇琳借除妖之名,害我护族狐仙,屠我全族。”
黄世佑道:“我知道了。”
涂山和岁道:“你要把我供出去吗?”
黄世佑道:“不需要。”
涂山和岁道:“不把我供出去,你便要死;供出去,却是没有证据,没人信你。”
黄世佑道:“我知道。”
涂山和岁道:“你不怕死?”
黄世佑道:“第一次为你诊脉之时,我便知道你的间歇性失忆是假的。我若死了,必会换其他人替你诊治。你若犯病,略一搭脉,便知你是装病;你若永远不犯病,那你这几年的伪装就全部失效,你自己反而完全暴露。你若要杀我,早就可以动手,但你一直没有,因为没有人为你做人证,无法为你摆脱嫌疑。你每次杀人,人证都是不一样的,同一个人多次为你做证,容易招致怀疑。你下一次杀人,也会找全新的人证,对吗?”
涂山和岁道:“是。可是你为什么替我隐瞒?”
黄世佑道:“奉命行事。”
涂山和岁道:“奉谁的命?”
黄世佑道:“能给我下这样命令的,能有谁。”
涂山和岁问道:“珪璋?”
黄世佑道:“知道便好。”
涂山和岁道:“我明白了。”
话完,缓缓低下头,身体也逐渐放松下来。
猛然抬首,瞪大了的无辜眼神,孩童一般的浅浅笑颜,看着黄世佑,匆忙下床,滚进黄世佑怀里,撒娇道:“山主,虎子要吃糖,要吃点心,还要,还要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