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整。
闹钟刚响起,就被林强东从被窝里伸手按下。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起身望了望窗外。天刚亮。转头看郑伟,郑伟还没醒,鼾声均匀。
林强东又躺了下去。他睡了不到七个小时,却感觉已经睡了一整年。他习惯了起床号吹响的日子,像今天这种安静得连鸟叫几声都听得清楚的日子却让他觉得反常。
林强东的右眼皮子忽然跳了起来。虽然小时候家里人告诉他眼皮子跳是某件事要发生的预兆,但林强东始终不信。他说自己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母亲批评他,说对待生活中的事情,要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他就反驳说,妈,你这不是过日子,是搞迷信,气得她母亲一整天都不跟他搭话。
但昨天晚上他看见的、听见的一切,却颠覆了他的认知。盘古到底是什么?军方到底要做什么?想灭口的人到底是什么身份?一切都还是未知。而马一鸣,是他现在唯一的突破口。
八点四十分,所有学员接到消息,在主控楼前操场集合。到了操场,所有人又接到命令,按队列搭乘电梯,下到底楼的对抗场。
所有人都到齐了,唯独不见赵鹏。
马一鸣站在袁总教官身侧,颈后那块疤痕被作训服的衣领遮得严严实实。他的目光也从人群中掠过,在林强东身上定了一瞬,没有表情。
袁铮站在队列正前方,面对众人。他的手里捏着一块数据板,声音低沉,像从地底下碾出来的:“今天进行第二次对抗。规则只有一条,就是无规则。没有边界,没有时间限制,没有胜负判定。你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让对方失去继续对抗的能力。”话音刚落,人群里就有人倒吸凉气。
“对抗通道已经开放。”袁总教官抬手指向身后那扇打开的厚重的防爆门,“下面我宣布,第一组,林强东对抗马一鸣。林强东——”
“到!”
“进场!”
“是!”
林强东迈步出列。郑伟伸手想拽他胳膊,被他轻轻甩开。
对抗场地与昨天的不同,是一个直径五十米的环形空间。地面是七十毫米厚的复合装甲板,墙面嵌满传感器阵列,穹顶的钢梁下悬着一圈全息投影器。此刻全息投影关闭,头顶只有九盏冷白色的LED灯,把地面照得发青。
林强东走进场地的瞬间,脚底传来了细微的电磁振动。他在场地北侧站定,身体重心下沉,两臂自然垂在身侧。马一鸣站在南侧,距离林强东四十米。他活动了一下脖子,关节发出两声脆响,然后把双手插进口袋,肩膀松着,整个人像在站桩。技术人员给他们穿戴上训练专用的外骨骼机甲。
“开始。”袁总教官的声音从广播里传来。
前面十秒。
马一鸣没动。
林强东也没动。
两人就这样隔着四十米对视了十秒。灯光把他们的影子钉在装甲板上,一动不动。场地安静得能听见头顶钢梁热胀冷缩的“咔——咔——”声。
然后,林强东先动了。
第一步踩下去的瞬间,地面传感器亮起一圈涟漪状的光纹。林强东身体前倾,三步之内将速度提到极致,直奔马一鸣左翼。他没有用任何标准战术动作,只是把身体压得很低,右手掠过地面时,指尖几乎擦到装甲板。
眼看林强东越来越近,马一鸣终于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他没有后退,侧身一让,右臂格住林强东的肩头,顺势一推。
林强东被推得横移三步,但脚底没乱,最后一步落地时拧腰回旋,左肘横扫马一鸣肋部。马一鸣提膝挡住,两人的骨节在装甲板上方撞出一声闷响。
近身,纠缠,分离,再近身。
没有规则,意味着没有得分点,没有裁判,没有喘息窗口。林强东的每一次出手都带着“打不赢也要打”的决绝,而马一鸣则像一面会移动的墙,不主动进攻,却总能在林强东靠近的瞬间把力度卸掉。
观战席上,郑伟坐在全息屏幕前,拳头攥得很紧,手心全是汗。他的眼睛一直在两人身上游移,却看不懂两人出招的路数——没有套路,没有起手式,甚至没有攻防节奏的变化。这完全是一场混沌的搏杀。
马一鸣的右拳朝林强东面门打来的瞬间,林强东的头已经偏开了——不是看到拳头即将打到自己面门的时候偏的,是在对方肩膀肌肉收缩的同一帧偏的。下一瞬,他低身切入马一鸣内围,右手扣住马一鸣的腰带,左手推向对方胸口,整个人像一根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突然释放。马一鸣被推得向后滑出,脚底在装甲板上擦出两道黑色胶痕。
林强东没有反击。不是不想,是因为他刚迈出两步,胸口忽然剧烈起伏,脑子里一阵眩晕。他极力保持清醒,眼睛死死地盯着马一鸣,可瞳孔里冒出了一种马一鸣从未见过的光。
马一鸣此时已经站稳身子,看到这一幕,他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像是看到自己当年做实验的时候,在镜子前留下的倒影。
“感受到了吗?”马一鸣忽然问。
林强东没作回答。
他确实感受到了。不是思维,不是判断,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潮水一样汹涌的东西,从脊髓底部涌上来。
“林强东,你还好吗?”袁铮在广播里关切询问林强东。
“报告,我还行。”
“好,对抗继续。”
“强东,我劝你最好别硬撑。”马一鸣假装正经地说,“你要是还没准备好,我们可以下次再来……”
“你还没告诉我,若是我接入盘古四十七秒,代价是什么?”林强东打断马一鸣的讥讽。
马一鸣脸一僵,他干咳一声,说:“知道我为什么接入盘古后只有四十七秒吗?”
林强东没说话。
“因为四十七秒之后,我的神经矩阵就把机器信号当成了自己身体的信号。不怕告诉你,我的大脑有时分不清哪只手是人手、哪只手是机械手。如果我不在第四十七秒切断连接,那么我的自我意识就会被机器覆盖,我也将彻底‘变成’那台机器——肉体还在,但那个真的‘我’,没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林强东没有后退。
“盘古要找的,是能承受‘自我被覆盖’的人。因为只有自我被覆盖,人才能和机甲完美融合。但自我被覆盖之后,作为意识的‘人’就不存在了。所以,”话说一半,他看着林强东的眼睛,停顿了几秒,又一字一句地说,“这个计划从根子上就不是在制造武器。它是在创造存在——一个更高纬度的存在。”
林强东还没反应过来,马一鸣就突然发起了进攻。他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不止一个层级。林强东只觉得眼前一花,马一鸣的膝盖已经顶到了他的腹部。他闷哼一声弯下腰,紧接着后颈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扣住,整个人被提起来砸向地面。
装甲板瞬间炸出一声闷雷般的巨响。
林强东的后脑勺磕在板面上,视野瞬间被白光吞没。他感觉马一鸣的手还扣在他脖子上,力道大得像要捏碎他的颈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