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折腾过后,众人歇息片刻,方才重新收拾妥当启程赶路。一路踏过滚烫焦土,脚下砂石都透着灼人的温度,周遭草木尽数枯焦,连一丝绿意都难以寻觅。
行至日暮时分,一行人总算抵达火焰山脚下的村落。
天边日光已然西垂,暮色缓缓铺开,可周遭非但没有半分降温的凉意,反倒愈发燥热难耐。哪吒抬手擦去满脸汗水,忍不住诧异开口:“都快要入夜了,按理应当渐渐凉爽,怎的反倒比正午白日还要酷热?”
熊雨亭的声音缓缓自心底传来:“此地已然贴近火焰山腹地,四下热浪尽数自山体深处源源不断蒸腾涌出,不受日夜晨昏更迭影响,越是靠近山脉核心,气温便越是灼人。”
张杨抬眼眺望前方连绵赤红的山峦,整座山体赤红似烧透的炭火,缕缕热浪翻涌升腾,扭曲了半空视线,村落里家家户户门户紧闭,百姓大多躲在屋内避着酷暑,街上冷冷清清。他望着这番景象淡淡开口:“难怪此地常年酷热难熬,这般源源不断的地热火气笼罩四方,寻常凡人日复一日熬着,着实辛苦。”
孙悟空望着空旷燥热的街巷,低声道:“师父,天色不早,咱们暂且寻一处人家借宿歇息一晚,明日再去往牛大哥府邸妥当。”
张杨望着街巷寂寥荒芜的景象,指尖缓缓攥紧,心头涌上一阵沉郁。
“说来心酸,此地灾祸根源,原是五百年前悟空大闹天宫,一脚蹬翻太上老君八卦炉,炉砖坠落凡间,化作这座火焰山。”
他缓缓开口,目光扫过紧闭的屋门:“整整五百年光阴,山下百姓年年岁岁被困热浪之中,田地无法耕种,草木难以生长,终年备受炙烤煎熬。唯有铁扇公主一年一度出手,以芭蕉扇扇熄火势,方能换来短暂凉爽,勉强种一季口粮度日。余下漫长时日,烈焰蒸腾、酷暑不休,百姓被困在此处求生不得,日日忍受热浪灼烧,这般光景,与永世煎熬的火狱又有什么两样?”
话音落下,语气添了几分怅然诘问:“凡间生灵长年受苦受难,高高在上的天庭诸神隐于九霄,灵山诸佛端坐莲台讲经说法,平日里满口慈悲渡世、普度苍生,此刻又身在何处?眼睁睁看着一方地界饱受五百年酷暑折磨,迟迟不肯彻底消解祸根,只留一扇之风暂且敷衍,所谓慈悲,未免太过空洞。”
孙悟空闻言耷拉下眉眼,抓了抓耳后鬃毛,满心愧疚与沉闷,一声不吭。
当年一时意气掀翻丹炉,痛快一时,却未曾料到,竟连累一方百姓世代饱受苦楚,愧疚沉沉压在心底。
沙僧垂首合十,神色黯淡;哪吒望着死寂的村落,亦是默然不语。
张杨侧头看向身侧沉默愧疚的孙悟空,声音沉静开口:“悟空,这场祸根终究因你而起。五百年人间炼狱,万民苦不堪言,你可愿担下这份责任?”
孙悟空闻言猛然抬头,重重点头,“弟子愿担!师父想让俺老孙做什么,尽管吩咐!”
张杨望着沉沉燥热的暮色,缓缓道:“天色已然入夜,地气滚烫,如今做不得太多补救之事。我储物空间里还剩些老冰棍,等下分给大家,暂且压一压周身暑气。”
他随即叮嘱道:“你腿脚最快,即刻动身去查探一番。看看你大哥牛魔王,还有罗刹、玉面两位嫂嫂,如今究竟是居于翠云山芭蕉洞,还是积雷山摩云洞。顺路再购置些干粮吃食、瓜果饮水,多备些清水回来到时候给大家分一分。今晚众人在此休整,明日再行处理火焰山的因果。”
“弟子遵命!师父放心,俺速速去回!”孙悟空闻言立刻抖擞精神,拱手应声。
话音落罢,他身形一晃,踏着残影纵身跃起,破开滚滚热浪,径直朝着远山方向疾驰而去。
夜色愈发燥热,村中死寂沉沉,没过多久,远方天际一道金光破空掠回,孙悟空稳稳落地,肩上扛着大包小包,手里提着满满当当的清水干粮、鲜果吃食。
“师父!俺回来了!”
悟空将物资尽数放下,擦了把满头热汗,禀报道:“打探清楚了,牛大哥如今常住积雷山摩云洞,两位嫂嫂轮流照看翠云山芭蕉洞,年年守着扇火的差事。吃食清水俺也尽数买齐了。”
张杨微微颔首,起身道:“好。八戒、沙僧、吒子、小六,你们分头去挨家挨户敲门。天色虽晚,但村民常年熬受热暑,定然饥渴难耐,把这些吃食、清水、冰棍尽数分给家家户户。”
几人连忙应声,纷纷领物资散开奔走。
原本紧闭的木门一扇扇缓缓推开,村民们常年受酷热煎熬,早已形容枯槁、度日维艰,陡然收到冰凉饮水、香甜吃食,皆是又惊又喜。
五百年了,从未有仙神肯俯身体恤他们分毫,今日一行人无偿施济、温柔体恤,实打实替他们缓解酷暑饥渴。
全村百姓感动得热泪盈眶,纷纷交口称颂,当即便认定张杨一行人是下凡济世的真仙活佛,齐齐俯身就要跪拜叩谢。
“诸位施主不必如此。”
张杨身形微动,无形气力轻轻托住所有人,稳稳将一众村民扶起,语气平和悲悯:“我等不过顺路而行,略尽绵薄,受不起诸位跪拜。”
安抚好村民,众人婉拒了各家屋舍,最终应老村长盛情,暂住村长家中。
踏入屋内,尤为厨房,景象更是触目惊心。锅灶锈迹斑斑,釜中空空如也,仅剩一点点干涩粗粮,灶台干裂,水缸浅竭,处处透着贫瘠苦寒,真正的民不聊生、度日如年。
张杨静静看着空空荡荡的灶台,缓缓抬手盖上锅盖,遮住这满目凄凉,长长叹了一口气。
“小六。”
小六子快步上前,恭敬抱拳:“弟子在。”
张杨转头看他,轻声开口:“你的修为本事,与悟空不相上下,想来你的筋斗云身法,应该也不差吧?”
小六子闻言郑重点头,“回师父,弟子昔日在灵山修行,便是照着悟空师兄的路数复刻修行,筋斗云、七十二变皆同源同法,身法速度与师兄半斤八两,绝不误事。”
张杨闻言温柔一笑,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顶,随即掌心一翻,取出一捧赤金,递到小六子手中。
“那就甚好。明日我带着悟空登门拜访牛魔王求取芭蕉扇。”
“你便留在村中,拿着这些金子外出采买。多购置足量清水、耐存干粮果蔬,充足储备。还有,你自幼在灵山拘束惯了,日日禁欲束心,半点口福都不敢享,此番不必委屈自己,你自己想吃什么、喜欢什么,尽数买回来便是,不用再守那些死板教条、压抑本心。”
小六子捧着掌心的金子,整个人骤然一怔。
自诞生修行以来,灵山戒律刻入骨髓,永远是清心寡欲、克制口腹、摒弃喜好,只有眼前这人告诉他可以随心择食、随性欢喜。
鼻尖微微发酸,低头恭恭敬敬抱拳,“弟子…… 遵命,多谢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