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源市北郊的夜，浓得化不开。
  陆时晏踩下刹车，黑色越野车停在了一片荒草蔓生的空地边缘。车灯刺破黑暗，照亮前方一栋三层小楼的轮廓。楼体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常见的灰砖结构，窗户大多破损，黑洞洞的像瞎掉的眼睛。门楣上，“林源市民俗文化研究所”的木质牌子斜挂着，漆皮剥落，字迹模糊。
  他熄了火，没立刻下车。
  副驾上坐着的是队里话最少的老吴，后排还有两个从林源市局临时协调来的年轻干警，一个叫小郑，一个叫小李。三人也都沉默着，目光投向那栋死寂的建筑。
  出发前，陆时晏回了一趟医院。他调了两个人，都是信得过的老伙计，守在沈檀病房外，明暗两班。又跟值班医生打了招呼，任何异常，哪怕只是监测仪上一点不起眼的波动，立刻给他电话。做完这些，他才带着老吴他们上路，路上几乎没停，开了近五个小时。
  手机一直安静。
  这安静反而让他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
  “陆队，”老吴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这地方……荒了有些年头了。周围最近的居民点也在两公里外。信号最后消失在这里，要么是设备还在里面，要么……”
  要么就是有人故意引他们来。
  陆时晏推开车门。“进去看看。老吴，你带小郑守外面，注意周围动静。小李，跟我进去。”
  夜风灌进来，带着野草腐烂和砖石潮湿的气味。手电光柱划开黑暗，照亮脚下坑洼的水泥地和疯长的蒿草。研究所的大门虚掩着，锁早就锈坏了，一推就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里面比外面更黑。
  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混杂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旧书籍和霉菌混合的沉闷气息。手电光扫过门厅，墙上还贴着些褪色的宣传画，内容多是些民俗采风、田野调查的老照片，人脸模糊，笑容定格在几十年前。
  地上散落着废纸和碎玻璃。
  陆时晏脚步放得很轻，手按在腰侧的配枪上。小李跟在他侧后方，呼吸有点紧。
  一楼是几间办公室和一个小型陈列室，柜子倒的倒，空的空，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楼梯在走廊尽头，木质扶手已经朽烂。
  他们上了二楼。
  这一层似乎是资料室和档案室。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房门，大部分门锁完好。陆时晏试了几扇，都锁着。直到走廊最里面那间，门把手轻轻一拧，竟然开了。
  灰尘簌簌落下。
  手电光柱照进去，照亮满屋子的铁皮档案柜和高耸到天花板的木架子。纸张腐烂的气味更浓了。许多档案盒散落在地，纸张泛黄发脆，踩上去“咔嚓”轻响。
  陆时晏的目光缓缓扫过。
  这里被翻动过。虽然到处是灰尘，但某些架子上的痕迹比较新，地上的纸张也有被踢开挪动的迹象。他蹲下身，用手电仔细照了照地面。
  有几个模糊的鞋印。
  尺寸不大，鞋底花纹很普通。但印子很浅，说明来人体重较轻，或者……没在这里停留太久。
  “分头找。”陆时晏低声道，“留意任何和‘傩’、‘古籍’、‘旧照’有关的东西。特别是夹在不起眼地方的。”
  小李应了一声，开始检查靠门的柜子。
  陆时晏走向房间最深处。那里靠墙立着一排老式的深棕色木制档案柜，柜门把手是黄铜的，已经生了绿锈。他挨个拉开。
  前面几个柜子里多是些泛黄的调研报告、会议记录，字迹潦草，内容琐碎。直到拉开倒数第二个柜子的最下层抽屉时，他的手顿住了。
  抽屉里没有文件。
  只有一层厚厚的灰尘。但在灰尘中央，有一个长方形的、相对干净的凹陷痕迹。大小……正好像是一本书。
  痕迹很新。
  陆时晏用手指抹了一下凹陷周围的灰尘，捻了捻。然后他趴下身，用手电照着抽屉底部和柜子内侧的缝隙。
  什么也没有。
  他皱了皱眉，正准备起身，目光却瞥见柜子背板和墙壁之间那道狭窄的阴影。手电光挪过去。
  那里似乎塞着什么东西。
  他伸手进去，指尖触到粗糙的纸质边缘。很薄。他小心地把它勾了出来。
  是半本书。
  或者说，是半本残卷。封面是深蓝色的土布材质，边缘已经磨损起毛，没有字。但翻开封面，里面第一页的右上角，用毛笔写着两个竖排的繁体字——
  傩蹤。
  下册。
  陆时晏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迅速翻动书页。纸张脆得厉害，墨迹倒是清晰，全是竖排的繁体字，夹杂着一些手绘的符箓、傩面图案和仪式步骤图解。他看不懂具体内容，但那种古老的、严密的记述感扑面而来。
  翻到中间时，他停住了。
  书页里夹着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只有巴掌大，四角已经泛黄卷曲。上面是两个人，站在一栋老式建筑门前，像是学校的门口。左边是个年轻人，穿着朴素的白衬衫，戴着眼镜，对着镜头笑，笑容有些腼腆，甚至透着点书呆子气。
  是陈砚知。年轻了至少二十岁的陈砚知。
  右边站着一位清瘦的老者，穿着深色中山装，背微微佝偻，面容严肃，眼神却透着一种学者式的温和。老者手里拿着一把尺子。
  一把黑檀木尺。
  陆时晏的呼吸凝住了。他凑近手电光，死死盯着那把尺子。长度、比例、甚至尺身上那几道熟悉的浅痕……和沈檀一直带在身边、后来插入哑山坑底的那把，几乎一模一样。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工整：“1987年秋，于林源民俗研究所，与导师周伯年先生合影。——陈砚知留念”。
  周伯年。
  陆时晏把这个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任何印象。但“导师”两个字，像两根冰冷的针，扎进了眼前的迷雾里。
  陈砚知在这里学习过。师从这位拿着黑檀木尺的周伯年。
  而《傩踪》下册，被刻意藏在这个废弃研究所的档案柜深处。
  章守拙纸条上的“废所旧照”，指的就是这张照片？
  他盯着照片上年少的陈砚知，那笑容干净，甚至有些局促。和现在那个在审讯室里温文尔雅、滴水不漏的“收藏家”，判若两人。
  是什么让他变成了现在这样？
  这半本《傩踪》，又为什么会被藏在这里？是谁藏的？陈砚知？周伯年？还是……别的什么人？
  “陆队！”小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压抑的兴奋，“这边有个上锁的铁皮箱，撬开了，里面有些零碎东西，还有……几块像是骨头刻的牌子，上面有字，看不懂。”
  陆时晏迅速将残卷和照片收进随身带的证物袋，起身走过去。
  铁皮箱不大，放在墙角，锁是被暴力撬开的。里面有几本笔记本，一些零散的票据，还有三四块灰白色的骨牌，约莫扑克牌大小，边缘打磨得很光滑。牌面上刻着扭曲的符号，不像文字，倒像某种抽象的图案。
  他拿起一块骨牌。
  入手冰凉，质地细腻。刻痕里残留着暗红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
  一种极其不舒服的感觉顺着指尖爬上来。
  他放下骨牌，又翻了翻那几本笔记本。都是些工作日记，记录着一些田野调查的行程和琐碎思考，字迹是同一个人的，工整但略显刻板。署名处写着“周伯年”。
  最后一本日记的末尾几页，字迹变得潦草，甚至有些狂乱。
  “……不该继续的……砚知太执着了……那本书……不能看……”
  “他偷偷拿走了上册……劝不住……”
  “尺……尺也留不住……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
  “他们要来了……藏起来……必须藏起来……”
  日记在这里戛然而止。
  陆时晏合上笔记本，看了一眼箱子里的其他东西。在几块骨牌下面，压着一小卷用红绳系着的薄羊皮。他解开红绳，展开羊皮。
  上面用朱砂画着一个复杂的符阵。
  符阵中央，是一个眼睛状的符号。眼睛的瞳孔位置，点着一滴已经变成褐色的血。
  这符号……
  陆时晏瞳孔微缩。他立刻从怀里掏出那张染着沈檀无意识画下血符的床单照片（实物已封存）。虽然沈檀画得歪斜扭曲，但基本结构，尤其是核心的那个“眼”状勾勒，和羊皮上的朱砂符阵，有着惊人的神似！
  不是一模一样。
  但那种内在的“意”，那种试图“框住”或“连接”某种无形之物的感觉，如出一辙。
  沈檀在昏迷中画的，是这个？
  还是说，她画的，是和这个同源的东西？
  “陆队，”老吴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带着警惕，“外面有点不对劲。太安静了。连虫叫都没有。”
  陆时晏心头一凛。“撤。把箱子里的东西全部带走，小心处理。”
  他们迅速将铁皮箱内的物品装入证物箱，退出了档案室。下楼时，陆时晏回头看了一眼那黑洞洞的房间。
  这里绝不仅仅是一个废弃的研究所。
  它是某个起点。是陈砚知变化的源头，是《傩踪》重现的线索，也可能……是沈青山那把尺子曾经停留过的地方。
  周伯年。这个名字，必须查。
  返程的路似乎比来时长。陆时晏一路沉默，手指无意识地叩击着方向盘。照片上年轻陈砚知的笑容，和羊皮上那滴褐色的血，在他脑子里反复交替。
  回到本市，已是后半夜。他让老吴他们带着其他证物回局里入库，自己则带着那半本《傩踪》残卷和那张照片，直奔医院。
  病房里只亮着一盏昏暗的壁灯。沈檀依旧安静地躺着，脸色在灯光下显得近乎透明。监测仪规律地发出轻微的滴声，屏幕上曲线平稳。
  陆时晏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将那半本残卷，放在了床头柜上。
  他拉过椅子坐下，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但他没闭眼，目光落在沈檀脸上，又移到那本深蓝色封面的残卷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窗外的天色，由浓黑转为深蓝，又透出一点灰白。
  就在第一缕晨光勉强爬上窗棂时，监测仪的滴声，极其轻微地，乱了一拍。
  陆时晏瞬间坐直。
  病床上，沈檀的呼吸节奏变了。不再是那种均匀悠长的沉睡呼吸，而是变得短促，微微起伏。她紧闭的眼皮下，眼球开始快速转动，左右，左右，幅度越来越大。
  然后——
  床头柜上，那本静静躺着的《傩踪》残卷，突然无风自动。
  封面“啪”地一声掀开。
  内页哗啦啦地翻动起来，纸页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不是被风吹动的那种飘摇，而是有一种莫名的、内在的力量在牵引，一页，又一页，速度很快。
  陆时晏屏住呼吸，手已经按在了腰侧。
  书页翻动的声音停了。
  残卷摊开在某一页，静止不动。
  陆时晏缓缓站起身，走到床头柜边，低头看去。
  那是记载着某种复杂傩舞步法的一页，图文并茂。但在页面边缘的空白处，有人用朱砂笔，后补上去一行歪斜的小字注释。字迹很淡，笔画颤抖，像是书写者极度虚弱或仓促时留下的。
  注释的内容是关于某个步法转折的凶险提醒，涉及“气逆”、“冲心”。
  但陆时晏的目光，死死钉在了那笔迹上。
  这字……
  他猛地转身，从随身公文包里，掏出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是沈檀爷爷沈青山留下的、教导沈檀刻符用的旧笔记。他迅速翻到一页，将两处字迹并排放在一起。
  灯光下，两个笔迹，缓缓重叠。
  顿笔的习惯，撇捺的弧度，连那些因手抖而产生的轻微锯齿状边缘……
  一模一样。
  那行写在《傩踪》残卷上的朱砂小字，是沈青山的笔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