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晏盯着那页纸,足足愣了十几秒。
灰败的光。
他见过沈檀用符,见过墨线泛金,甚至见过傩面虚影。那些光虽然古怪,但总带着某种“活”气。刚才那一闪不一样。那颜色……像坟头纸灰泡了水,死气沉沉的,沾着不祥。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掌心有点潮。他走回床头柜边,没碰那本残卷,只弯腰仔细看。
傩阵图案线条复杂,朱砂注释的字迹小而稳,是沈青山惯用的笔锋。刚才闪光的位置,似乎是图案中心偏左的一处交叉点。陆时晏眯起眼,那里墨色好像……比周围略深一点?
不太确定。病房灯光不够亮。
他直起身,环顾四周。沈檀还在昏睡,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监测仪规律地响着,像在倒数什么。
不能碰。
直觉敲着警钟。这书邪性,刚才那一闪更证实了。可沈檀梦里的哀求,还有那滴眼泪……爷爷到底让她别去哪儿?这阵图,和她的昏迷有没有关系?
陆时晏转身走到窗边,摸出手机。
凌晨三点二十七分。他翻通讯录,找到一个备注“古籍修复-老徐”的号码,拨过去。
响了七八声,那边才接,声音带着浓重睡意:“……喂?谁啊?”
“徐老师,是我,陆时晏。”
“小陆?”老徐清醒了些,“这个点……有急事?”
“抱歉打扰。”陆时晏压低声音,“需要您帮忙看一张图。阵图,可能跟傩戏有关,年代不好说。但我现在没法把原件带出来,只能扫描传您。”
老徐沉默两秒。“涉及案子?”
“嗯。很重要。”
“行。你传过来,我醒了就看。”老徐顿了顿,“不过小陆,有句话我得说前头——要是图太邪门,我可能只敢看,不敢细说。”
陆时晏喉结动了动。“明白。”
挂了电话,他轻手轻脚走出病房,跟值班护士打了声招呼,借用医院那台老式扫描仪。护士睡眼惺忪地指了储藏室方向。
机器嗡嗡响了半天,才吐出一张扫描件。
陆时晏拿着那张还带点热度的纸,回到病房门口,没进去。他靠在墙上,用手机拍下扫描件,传给老徐。附了句话:重点看图案中心偏左交叉点,墨色似乎有异。
发完,他盯着屏幕。
没有立刻回复。正常。
他收起手机,推开病房门。沈檀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残卷摊在床头柜上,安静得像具尸体。
陆时晏拉过椅子坐下,没再看书,只看着沈檀。
她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额角的汗已经干了,留下一点浅浅的痕迹。那滴泪消失的地方,鬓角头发微微黏着。
“你到底梦见什么了……”他低声说。
没人回答。
时间一分一秒爬过去。窗外天色从浓黑转为深蓝,远处传来早班车的声音。陆时晏一夜没合眼,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手机震了一下。
他立刻掏出来。老徐发来一条长语音。
“小陆,图我看了。”老徐的声音很沉,完全没了睡意,“你这东西……哪儿来的?”
陆时晏打字:涉案物证。怎么了?
老徐又沉默几秒,才发来下一条:“这阵图不对。原图应该是某种镇煞或者请神的古傩阵,但我没见过这个变体。问题在中心那个交叉点——你让我看的位置,墨色不是‘略深’,是后来被人用墨涂改过。”
陆时晏手指收紧。
“涂抹的手法很拙劣,就是拿毛笔蘸了墨直接盖上去,边缘都没处理干净。底下原本的线条,被盖住了。”老徐顿了顿,“而且……涂抹的墨,和原图用的墨,可能不是同一种。年代估计也差得远。原图墨色沉稳,是老墨。涂抹的这部分,墨色浮、燥,像是近几十年的东西。”
陆时晏飞快打字:能看出底下原本画的是什么吗?
“看不全。但根据周围线条走向推测,那个交叉点应该是阵眼之一。涂抹后,整个阵法的气就断了,流向全乱。”老徐声音压低,“小陆,这图被人动过手脚。而且动得很外行,纯粹是为了掩盖——或者说,是为了让这阵法变成另一种东西。”
另一种东西。
陆时晏抬头,看向床头柜上那本残卷。沈青山的注释,就写在涂抹区域的旁边。
“……改良后虽可暂镇,然夺基损脉,凶险异常,非万不得已不可用……”
他脑子里那根线,突然接上了。
爷爷的注释,不是在评价书上这个被篡改后的阵法。他是在警告——警告那个被涂抹掩盖之前的、原本的阵法。
那阵法,才是真正的“夺基损脉”。
而有人不想让人知道原阵什么样,所以拙劣地涂掉了阵眼。
谁涂的?
周伯年?陈砚知?还是……别的什么人?
陆时晏站起来,走到床头柜前,再次俯身细看。这次他看得更仔细。涂抹区域的边缘,确实有细微的毛刺,墨色也略显浑浊。如果不是老徐点破,他只会觉得那是年代久远的自然晕染。
他想起沈檀昏迷前画的血符。
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和这阵图有没有关联?
手机又震。老徐发来最后一条语音:“小陆,我就说到这儿。这图你最好别长时间盯着,尤其别让气血旺或者……嗯,别让特殊体质的人碰。我感觉这涂抹的墨里,掺了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说不好。可能是符灰,也可能是别的秽物。总之,不干净。”
语音结束。
陆时晏放下手机,盯着那页纸。掺了秽物的墨,覆盖了原阵的阵眼。而沈青山的注释,像一把小刀,试图戳破这层掩盖。
爷爷知道原阵有多凶险。
所以他留下警告。
可这警告,偏偏写在被篡改后的书页上。是巧合,还是他故意为之?
陆时晏转身从自己带来的勘查箱里,翻出一支便携式紫外线笔。他走回床边,关掉顶灯,只留一盏壁灯。
病房陷入半暗。
他打开紫外线笔,冷白的光束照向那页残卷。
纸张在紫外线下泛起淡淡的蓝紫色荧光,那是纸张纤维的老化痕迹。但涂抹区域——毫无反应。
没有荧光,没有变色,就是一团死黑。
不对劲。即使是墨,在紫外线下也该有点反应。这团黑,像能把光都吸进去。
陆时晏关掉紫外线笔,重新开灯。他盯着那团黑,脑子里闪过老徐的话:“别让气血旺的人碰。”
沈檀算不算“特殊体质”?
她昏迷中无意识画出血符,额头滚烫。这算不算“气血有异”?
如果这涂抹的墨里真掺了秽物,那沈檀昏迷前接触过这本书……会不会是诱因之一?
陆时晏后背发凉。
他想起沈檀之前用血画符的样子。指尖划破,血珠渗出来,落在符纸上,线条就会亮。
血。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消毒,刺破,滴血。很简单。
但老徐的警告在耳边响。
他咬了咬牙。
从勘查箱里找出一次性消毒针和酒精棉片。撕开包装,用酒精棉片仔细擦拭左手食指指尖。凉意渗进皮肤。
他捏着针,针尖对准指腹。
犹豫了大概三秒。
然后刺下去。
细微的刺痛。血珠很快冒出来,圆润的一颗,暗红色。他放下针,拿起那张扫描件——他没敢直接碰原书——将血珠小心滴在图案边缘,靠近涂抹区域的地方。
血珠落在纸上,没有立刻渗开。
它颤了颤,然后像被什么吸引,缓缓朝涂抹区域滚去。
陆时晏屏住呼吸。
血珠触碰到那团死黑的边缘。
下一秒,涂抹的区域突然变了。
不是融化,也不是褪色。是那层墨,像劣质油漆遇到溶剂,开始变得半透明。底下被掩盖的线条,一点点显露出原本的样貌。
更繁复,更狰狞。
那些线条扭曲交错,在原本的阵法结构上,多出了一重嵌套。像无数只手从阵眼里伸出来,抓向四周。整个图案的气,从“镇”变成了“夺”。
凶煞扑面而来。
陆时晏瞳孔骤缩。
而几乎同时——
病床上,沈檀猛地抽了口气。
不是清醒,是剧烈的、痛苦的吸气。她身体绷紧,脖子仰起,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闷响。鼻端,两道鲜红的血丝,毫无征兆地渗了出来。
蜿蜒着,滑过苍白皮肤。
监测仪的滴声,突然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