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陆,图我看了。”老徐的声音很沉,完全没了睡意,“你这东西……哪儿来的?”
陆时晏打字:涉案物证。怎么了?
“这阵图不对。”老徐顿了顿,“中心那个交叉点,墨色不是‘略深’,是后来被人用墨涂改过。涂抹的手法很拙劣,底下原本的线条被盖住了。”
陆时晏手指收紧。
“而且……涂抹的墨,和原图用的墨,可能不是同一种。”老徐声音压低,“原图墨色沉稳,是老墨。涂抹的这部分,墨色浮、燥,像是近几十年的东西。”
陆时晏飞快打字:能看出底下原本画的是什么吗?
“看不全。但根据周围线条走向推测,那个交叉点应该是阵眼之一。涂抹后,整个阵法的气就断了,流向全乱。”老徐语气凝重,“小陆,这图被人动过手脚。而且动得很外行,纯粹是为了掩盖——或者说,是为了让后来看的人,只能看到表面这一层‘凶阵’,而看不到底下真正的东西。”
真正的东西。
陆时晏盯着手机屏幕,指尖发凉。
“徐老师,”他打字,“如果我想看到底下原图,有什么办法?”
老徐沉默了很久。
“办法有,但我不建议你试。”老徐声音很严肃,“这种古墨掺了矿物和胶,覆盖力强。想无损显形几乎不可能。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用‘活气’去激。”老徐说得含糊,“古籍修复里有时候会遇到被污迹遮盖的字画,如果污迹是血、朱砂这类带‘生气’的东西,用特定方法,能让底下墨迹暂时显影。但你这图……底下被盖住的是阵图,不是普通字画。万一激出来的是不该看的东西,麻烦就大了。”
陆时晏没回。
他转头看向病床。沈檀依旧昏迷,呼吸轻浅。监测仪的滴声规律得让人心慌。
爷爷留下的警告。被篡改的阵图。沈檀无意识画下的血符。
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谜。
他必须知道底下是什么。
“徐老师,”陆时晏打字,“如果我想试,具体怎么做?”
老徐叹了口气。
“最简单的土办法——滴血。”他说,“新鲜的血,滴在涂抹区域边缘。如果底下墨迹和覆盖的墨不同源,血会优先渗进原墨的缝隙。但只能维持很短时间,而且……”
他顿了顿。
“而且这图邪性。血一上去,等于你用自己的‘生气’喂了它。会有什么后果,我不敢保证。”
陆时晏看着自己的手。
左手食指上还有个针孔,是上次体检抽血留下的,还没完全愈合。
他放下手机,走到床头柜边。扫描件摊开着,那个被涂抹的交叉点像一块丑陋的疤。他盯着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左手,用拇指用力挤压食指指尖。
针孔处渗出一颗鲜红的血珠。
他悬着手,停在纸张上方。
病床上,沈檀的呼吸忽然急促了一下。
陆时晏动作顿住。
沈檀眉头紧锁,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嗬嗬声,像被什么扼住了脖子。监测仪滴声变快,心率数字往上跳。
陆时晏咬牙。
血珠落下。
落在涂抹区域的边缘。
几乎同时——
监测仪发出尖锐的警报。
陆时晏猛地转头。沈檀鼻端渗出血丝,量不多,但颜色刺眼。她身体绷紧,胸口剧烈起伏。
他再回头看向扫描件。
血珠没有晕开。
它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了,迅速变暗、发褐,然后沿着涂抹区域的边缘,渗出一道道极细的暗红色纹路。
那些纹路像活了一样,向中心蔓延。
覆盖的墨色开始褪去。
不,不是褪去,是变得半透明。底下原本被掩盖的线条,一根接一根显露出来。颜色暗红,仿佛是用血重新描了一遍。
陆时晏瞳孔紧缩。
那根本不是普通的傩阵。
阵眼位置,原本简单的交叉点底下,是一个复杂的、多层嵌套的结构。像一朵畸形的花,花瓣是扭曲的符文,花心伸出一只只“手”状的线条,抓向四周。
整个图案透着一股粘稠的恶意。
他想起老徐的话。
这图你最好别长时间盯着。
但他移不开视线。
那些“手”在动。不是物理移动,是视觉上的扭曲感。它们随着他目光的停留,缓缓收缩,又扩张。
像在呼吸。
病床上,沈檀的闷哼变成了短促的抽气。鼻血流得更多了,染红了枕套。
陆时晏强迫自己移开目光,抓起手机。打给老徐,忙音。
再打,还是忙音。
他骂了句脏话,回头看向扫描件。这次他避开阵眼,只盯着边缘那些新显露的线条。
走势有点眼熟。
哑山。陈砚知布下的石堆,坑壁上的符号。那种“抓取”和“嵌套”的感觉,一模一样。
只是这张图上的,更系统,更古老。
他掏出手机拍照。微距模式,连拍几张。拍完最后一张,他立刻把扫描件翻过来,扣在桌上。
沈檀喉咙里的声音停了。
她身体松弛下去,呼吸稍微平缓。鼻血还在流,但监测仪上的数字稳住了。
陆时晏后背全是冷汗。
手机震动。老徐回拨。
陆时晏接起,走到窗边,压低声音:“徐老师。”
“小陆啊,刚在弄个脆得要命的绢本。”老徐那边有纸张翻动声,“怎么,又有什么新发现?”
陆时晏看着桌上扣着的纸。
“原图显出来了。”他声音发紧,“结构很复杂,中心有嵌套,线条像很多手从阵眼里伸出来,抓向四周。”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你描述一下。”老徐声音压低了。
陆时晏快速复述。中心阵眼,辐射线条,“手”状分支的形态。还有那种感觉——“不像镇,像夺。”
老徐很久没说话。
呼吸声有点重。
“徐老师?”
“小陆。”老徐开口,声音发颤,“这东西,我年轻时在我师父的禁本里见过一眼类似的。就一眼,我师父当场就把那页撕了烧了。”
陆时晏握紧手机。
“这东西叫什么?”
“‘夺基’。”老徐吐出两个字。
夺基。
像冰锥扎进耳朵里。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老徐语速很快,“这不是镇煞,是邪术。专门针对有‘根基’的人——血脉、传承、天赋……把别人的‘根基’抽出来,要么转嫁到自己身上,要么喂给别的东西。”
陆时晏猛地看向沈檀。
她脸色白得像纸。
“被夺基的人会怎样?”
“看手法。”老徐叹气,“轻则大病一场,天赋尽失。重的话……根基被抽空,人就废了。灵智不全,比植物人好不了多少。再狠点,当场毙命。”
陆时晏喉咙发干。
“怎么破?”
“我不知道。”老徐很干脆,“我师父当年只说了八个字:‘见之即毁,勿触勿念’。这玩意儿早就被各派列为禁忌。”
他顿了顿。
“小陆,你那边那个昏迷的姑娘,是不是就是……”
“是。”
老徐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更久。
“徐老师?”
“我在想。”老徐慢慢说,“你之前说,这图是被人用掺了秽物的墨涂改过的。涂改的人水平很外行,纯粹是为了掩盖。”
“对。”
“那就怪了。”老徐声音更沉,“如果原图是‘夺基’邪阵,那涂改它的人,是想干什么?把邪阵掩盖掉,改成表面看起来像个普通凶阵……除非涂改的人不想让这邪阵被认出来。但他又需要这阵图以某种形式存在,流传,或者……被特定的人看到。”
比如沈青山。
沈青山在残卷上留下了朱砂注释,警告“夺基损脉”。他看穿了涂抹下的真相。
那他为什么没有彻底毁掉这页?
是来不及,还是不能?
陆时晏脑子转得飞快。他想起沈青山在木尺里留的后手,想起爷爷算到需要外人转动“钥匙”。
“徐老师。”陆时晏问,“这种‘夺基’阵,发动需要什么条件?”
“很苛刻。”老徐说,“要有完整阵图,最好是有年头的载体。要有引子,通常是沾染了被夺者气息的东西,头发、指甲……或者血。”
血。
陆时晏看向自己左手食指。针孔还在,微微泛红。
“最后,需要仪式。”老徐继续说,“要按特定时辰、方位布设,辅以咒诀或祭品。而且这阵法邪门,反噬也大。”
“隔着距离能生效吗?”
“理论上……能。”老徐迟疑,“如果有了前两个条件——完整阵图和引子,再通过某种媒介建立连接,比如被夺者接触了阵图,或者阵图被‘激活’……”
他说到这里,突然停住。
“小陆。”老徐声音绷紧了,“你刚才说,原图显出来了。怎么显的?”
陆时晏没回答。
他看着桌上扣着的扫描件,又看看病床上呼吸微弱的沈檀。
自己的血滴上去,阵图显形。
沈檀同时痛苦加剧。
这是巧合,还是……他的血,意外成了激活阵图与沈檀之间连接的最后一环?
他想起沈檀之前用血画符的样子。
她的血,能让符生效。
那别人的血呢?
如果这邪阵本就通过某种方式与沈檀建立了联系,一直处于半休眠状态,那么外来血液——尤其是可能沾染了沈檀气息的现场相关者的血——会不会像钥匙,突然拧动了开关?
陆时晏手心全是汗。
他可能,在无意中,把沈檀往深渊里又推了一把。
“小陆?”老徐催促。
“徐老师。”陆时晏打断他,“如果阵图已经被激活,和被夺者建立了连接,但施术者不在现场,也没有完成最后仪式……会怎样?”
老徐吸了口气。
“那就像一根管子插进了血管里,另一头却没人接。”他说,“被夺者的‘根基’会持续流失,散掉,或者……引来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不好说。”老徐语气沉重,“可能是游荡的秽物,也可能是阵法本身的反噬。就像开了闸的水库,水往外涌,淹了哪里算哪里。”
陆时晏闭了闭眼。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张扣着的扫描件。对折,再对折,塞进证物袋,封死。然后走到病房角落,打开小型证物冷藏箱,把它塞进最底层,锁死。
做完这些,他才走回床边。
沈檀的鼻血已经止住了。不是自然止住,是渗出来的量就那么点,干了。
她呼吸平稳了一些。
但眉头还是锁着,左手紧紧攥着,指节泛白。
陆时晏站在床边,看了她很久。
他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刺痛让他保持清醒。
然后他转身,拿起棉签和生理盐水。浸湿棉签,动作很轻地擦过沈檀鼻下。血渍化开,棉签头染红。他换一根,再擦,直到皮肤恢复苍白。
动作是自己都未察觉的轻柔。
擦干净,他把棉签扔进垃圾桶。回头想再看看监测仪数据。
就在这时——
沈檀一直紧握的左手,忽然动了。
极其缓慢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开。
掌心朝上,摊开。
里面赫然躺着一枚铜钱。
边缘光滑,色泽暗淡,是那种在手里摩挲过很多年的古旧质感。正是她随身携带,从不离身的那枚。
铜钱无声地落在雪白的床单上。
正面朝上。
刻痕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