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字铜钱搁在床头柜上,边缘磨损得发亮。
章文远坐在病床边,声音平得像念旧报纸。
“四十多年前,哑山挖出个祭坛。底下石板刻着阵图,被一个叫周伯年的研究员拓走了。”他顿了顿,“那人聪明,但路子歪,硬从那阵图里拆出套‘聚运敛情’的邪法雏形。”
陆时晏盯着那枚铜钱。
“后来呢。”
“后来他差点把自己搭进去,求到我师父头上。”章文远说,“师父带着我和沈老哥去了,用‘镇’‘引’两枚铜钱,配合古傩仪,把那雏形封进了哑山地脉。”
他抬眼看向陆时晏。
“封的时候,师父说了句话。他说这东西封不住一辈子,迟早有人会再挖出来。”
陆时晏喉咙发干。
“陈砚知挖出来了。”
“嗯。”章文远点头,“不光挖出来,还把周伯年没搞懂的部分补全了。现在这‘夺基’阵,就是完整版——用七情为柴,烧掉一个人的根基,转接到另一个人身上。”
他看向病床上的沈檀。
“他要的是这丫头的传承。”
监测仪滴答响着。
沈檀眼皮动了动。
章文远站起来,俯身看了看她的脸。
“快醒了。”
“什么?”
“夺基抽根基,但会反哺点‘养料’维持肉身。”章文远退开两步,“她意志强,能借着这点养料醒一阵。不过醒得越久,根基流得越快。”
他顿了顿。
“像回光返照。”
陆时晏心脏往下沉。
沈檀睫毛颤了颤,睁开了眼睛。
眼神起初涣散,过了几秒才聚焦。她看到陆时晏,嘴唇动了动。
“……谁?”
声音哑得厉害。
陆时晏看向章文远。老人摆摆手。
“你爷爷的师弟。”陆时晏低声说,“他带来一枚铜钱。”
沈檀偏过头,看向床头柜上那枚“引”字铜钱。她眉头皱起来,右手艰难地抬了抬,指向枕边。
陆时晏会意,从她枕下摸出旧布包。
沈檀示意他打开。
布包里是“镇”字铜钱和黑檀木尺。她左手铜钱,右手木尺,看向章文远。
章文远从怀里掏出个巴掌大的布囊,扔给她。
沈檀接住,打开。
里面是一小撮灰白色的土,板结成块,散着香灰混铁锈的气味。
“哑山祭坛的土。”章文远说,“当年封阵时撒在阵眼上的。你爷爷留了一撮。”
沈檀盯着那撮土,呼吸急促了些。
她撑着胳膊想坐起来,陆时晏扶住她,垫了个枕头。她靠坐着,把“镇”字铜钱和土放在一起,用尺尖极轻地碰了碰铜钱边缘。
嗡——
铜钱发出一声极轻微的震鸣。
沈檀脸色变了。
她抬头看章文远。
“……真的。”
“我没必要骗你。”章文远说,“你爷爷对我有恩。他临走前托我照看你,我答应了。”
沈檀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
她思考了五六秒。
然后看向陆时晏。
“陈砚知在哪儿。”
“市郊废弃民俗展览馆。”陆时晏说,“我们的人包围了,但里面情况不明。顾知行监测到强烈能量波动,仪式可能正在进行。”
“几点包围的。”
“下午四点。”
沈檀看了眼墙上的钟。
晚上九点十七分。
五个多小时了。
她闭了闭眼。
“他故意的。”她再睁开时,眼里虚弱散了大半,“夺基需要时间,拖得越久,我根基流失越多。你们包围,正好给了他理由——警方干扰,仪式被迫延长。”
陆时晏后背发凉。
“那现在……”
“现在必须进去。”沈檀说,“但不能强攻。阵眼在仪式现场,强攻会惊动操控者,他可能直接引爆阵法。”
“怎么进去?”
沈檀没回答。
她看向章文远。
老人叹了口气,摸出个老式怀表看了看。
“还有一刻钟。”他说,“子时三刻,地气最浊的时候,夺基阵会有个‘换气’间隙。大概三十秒。那三十秒里,阵眼对外界干扰最弱,你们有机会靠近。”
“怎么找阵眼?”
“用这个。”章文远指了指“引”字铜钱,“靠近阵眼十丈内,铜钱会发烫。越近越烫。但记住,只有三十秒。三十秒后,阵法恢复,你们会被困在里面。”
陆时晏看向沈檀。
她脸色白得吓人,但眼神很稳。
“我去。”她说。
“你不行。”陆时晏立刻反对,“你现在这样,走路都困难。”
“必须我去。”沈檀摇头,“铜钱认主。‘镇’‘引’一套,只有沈家人用得了。”
她顿了顿。
“而且,我得亲眼看到阵眼是什么。”
手机响了。
陆时晏接通,按了免提。
老吴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风声和隐约的吟唱声。
“陆队,情况不对。展览馆里的火光刚才暗了一下,又突然亮起来,比之前亮了好几倍。顾工说能量读数在飙升,可能快到临界点了。”
“临界点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再不进去,就来不及了。”
电话挂断。
病房里死寂。
沈檀掀开被子,低头找鞋。手在抖,但动作没停。陆时晏蹲下帮她穿上,抬头看她。
“你想清楚。”
“想清楚了。”沈檀说,“要么现在去,赌一把。要么等死。”
她站起来,晃了一下。
陆时晏扶住她。
她推开他的手,自己站稳,抓起布包,把两枚铜钱和那撮土塞进去,木尺插在腰间。然后走到输液架旁,看了一眼手背上的针头。
没犹豫,直接拔了。
血珠渗出来,她扯了张纸巾按住,看向章文远。
“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章文远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阵眼在‘宾位’,不在‘主位’。”他说,“当年周伯年布雏形阵,把自己放在主位,结果差点被反噬。陈砚知肯定吸取了教训,他会把真正的阵眼藏在宾客里——”
他顿了顿。
“找那个情绪最平静的人。”
沈檀点头。
她转身往外走。
脚步很慢,但一步没停。
陆时晏跟上去,在门口拦住她。
“我开车。”
沈檀看了他一眼,没反对。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病房。章文远没跟出来,他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辆黑色越野车亮起车灯,驶出医院大门,消失在夜色里。
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怀表。
表针指向九点二十三分。
“来得及吗。”他喃喃自语。
没人回答。
越野车在空旷的街道上疾驰。
陆时晏把警灯放在车顶,一路闯红灯。沈檀坐在副驾驶,闭着眼,右手一直按在布包上。
“还有多远。”她问。
“十分钟。”
“再快点儿。”
陆时晏踩深油门。
远处,一片黑沉沉的建筑轮廓出现在视野里。
废弃的民俗展览馆,飞檐翘角,在夜色里像只匍匐的巨兽。馆前空地上停着七八辆警车,红蓝警灯无声闪烁。老吴快步迎上来。
“陆队,里面……”
他话没说完,看到副驾驶下来的沈檀,愣住了。
沈檀没理他,抬头看展览馆。
馆里有光。
不是电灯的光,是火光——从窗户透出来,橙红跳跃,把窗玻璃映得像烧红的炭。隐隐约约,能听到里面传来吟唱声,音调古怪。
顾知行抱着平板跑过来,额头全是汗。
“能量读数超出仪器上限了。”他把平板递给陆时晏,“热成像显示至少有八个。七个围成一圈,一个在中间。中间那个……体温低得不正常。”
沈檀抬头看了眼天色。
月亮被云层遮住,只剩模糊的光晕。
“子时三刻快到了。”她说。
陆时晏看向老吴。
“突击队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随时可以破门。”
“再等等。”沈檀打断他,“等里面火光最亮的时候。”
“为什么?”
“那是阵法‘换气’的征兆。”沈檀说,“火光最亮,说明地气上涌,阵眼最活跃,防御最弱。”
她说完,从布包里掏出“引”字铜钱,握在掌心。
铜钱冰凉。
她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最后一点犹豫也没了。
“我进去之后,你们守在外面。如果三十分钟后我没出来,或者里面火光突然灭了——”她看向陆时晏,“就强攻。”
陆时晏盯着她。
“你确定?”
“确定。”
他没再说话,转身从车里拿出件防弹背心,递给她。
沈檀摇头。
“没用。阵法里,这东西挡不住。”
她抬脚就往展览馆大门走。
脚步依旧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陆时晏看着她背影,突然开口。
“沈檀。”
她没回头。
“活着出来。”
沈檀脚步顿了一下,没应声,继续往前走。
大门是两扇厚重的木门,漆皮剥落。门缝里透出火光,吟唱声越来越清晰。
她走到门前,伸手,推开。
门没锁。
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热浪扑面而来。
她侧身闪进去,反手带上门。
门内景象被隔绝。
陆时晏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
老吴走过来,压低声音。
“陆队,真让她一个人进去?”
陆时晏没说话。
他抬起手腕,看了眼表。
九点三十一分。
他想起章文远的话。
三十秒。
只有三十秒。
他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远处,展览馆窗户里的火光,突然猛地亮了一下。
亮得刺眼。
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