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了。
刹车声刺耳,轮胎在泥地上拖出两道深痕。沈檀推开车门时甚至没等车完全停稳,她踉跄了一下,右手撑住车门框才站稳。
陆时晏站在二十米外,手里捏着对讲机,正要举到嘴边。他身后是七八个穿黑色作战服的特警,枪械已经上肩,战术手电的光束交错切割着夜色。
老吴第一个看见她,愣住。
“陆队——”
陆时晏转头。
沈檀已经冲过来。她跑得不快,脸色白得吓人,但步子很急。山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飞,她抬手拨开,视线死死钉在陆时晏脸上。
“别攻。”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实。
陆时晏盯着她,对讲机停在半空。他身后所有动作都停了,手电光晃动着,照出她脸上还没擦干净的血迹和汗。
“你说什么?”
“我说别攻。”沈檀喘了口气,从布包里掏出那枚“引”字铜钱,摊在掌心,“主位不能碰。强攻会触发反噬,里面所有人,包括你派进去的人,一个都活不了。”
铜钱在光下泛着暗哑的锈色。
陆时晏没看铜钱,他看的是沈檀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但更多的是某种近乎偏执的确定。
“谁告诉你的?”
“章文远。我爷爷的师弟。”沈檀语速很快,“四十年前他们封过一个邪法雏形,就在哑山。现在陈砚知用的是完整版,叫‘夺基阵’。阵眼不在主位,在宾位。主位是诱饵,碰了就是送死。”
她顿了顿。
“里面有火光,对不对?”
陆时晏没说话。
老吴低声接了一句:“有。从窗户看进去,中间祭坛烧着火,周围一圈人站着,在念什么东西。”
“那是阵法在‘换气’。”沈檀说,“子时三刻,地气上涌,阵眼最活跃,防御最弱。只有那时候能接近。”
她看了眼表。
九点三十四分。
距离子时三刻还有不到两分钟。
陆时晏的眉头拧紧了。他手里的对讲机还亮着红灯,里面传来预备队急促的询问声。他按掉通话键,往前走了两步,压低了声音。
“沈檀,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一个突然冒出来的老人,一枚铜钱,几句话。”陆时晏的声音绷得像根弦,“你要我用这些,推翻整个行动方案?”
沈檀没躲他的视线。
“对。”
“证据呢?”
“没有。”沈檀说,“只有这个。”
她又把铜钱往前递了递。
陆时晏终于低头看了一眼。铜钱很旧,边缘磨损得厉害,中间方孔周围刻着细密的纹路,像是符,又像是某种刻度。
他想起顾知行发来的那张老照片。
年轻时的陈砚知,手里就捏着这么一枚铜钱。
“这东西能干什么?”
“干扰。”沈檀收回手,把铜钱握紧,“阵眼在宾位,要找情绪最平静的那个人。铜钱是‘引’,能暂时切断阵眼和主位的联系。切断的瞬间,阵法会停滞三到五秒。”
她看向陆时晏。
“那几秒,是你们唯一的机会。”
山风刮得更猛了。
远处展览馆的窗户里,火光又亮了一下,这次持续了两三秒才暗下去。吟唱声顺着风飘过来,断断续续,像某种古老的咒语。
陆时晏没动。
他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所有信息。章文远的身份、铜钱的来历、沈檀的状态、陈砚知一贯的作风。每一个点都站不住脚,每一个推论都缺乏实证。
但沈檀站在这里。
她刚从医院拔了针跑出来,虎口那道灰败的“痕”还在往外渗着血丝。她看着他的眼神里,没有恳求,没有解释,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信不信由你”。
他想起她昏迷时,监测仪上那些诡异的数据。
想起铜钱内壁那枚缩微的定魂符。
想起章守拙那句“铜钱是锚,不是钥匙”。
对讲机又响了。
“陆队,三号位报告,目标建筑内温度异常升高,红外显示热源正在向中心聚集。请求指示。”
陆时晏抬起手腕。
九点三十五分四十七秒。
他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看向沈檀。
“你要怎么做?”
“我进去,找宾位那个人。”沈檀说,“用铜钱干扰阵眼。铜钱变烫的瞬间,你们强攻主位,抓陈砚知。”
“你一个人?”
“人多没用。”沈檀摇头,“阵法里,普通人进去就是活祭品。我有铜钱,能撑一会儿。”
她顿了顿。
“如果铜钱变烫后十秒内我没出来,或者里面火光突然灭了——”
“就强攻。”陆时晏接上了她的话。
沈檀点头。
陆时晏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转身,朝老吴做了个手势。老吴快步跑过来,陆时晏从他腰间摘下一个微型通讯器,塞进沈檀手里。
“塞耳朵里。全程保持通话,我需要知道里面的情况。”
沈檀没拒绝。她把通讯器塞进右耳,调整了一下位置。陆时晏又递过来一件轻薄的防刺服。
“这个穿上。”
“我说了没用——”
“穿上。”陆时晏打断她,“挡不住阵法,但能挡刀。”
沈檀看了他一眼,接过防刺服,快速套在外套里面。布料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她低头系扣子时,陆时晏突然开口。
“沈檀。”
“嗯?”
“你确定要赌?”
沈檀系扣子的手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山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更乱,有几缕贴在脸颊上,衬得那张脸更白。
“要么赌,要么等死。”她说,“陈砚知在拖时间。他等的就是子时三刻阵法彻底成型,到时候就算你们强攻进去,也救不了里面那些人。他们的根基会被抽干,变成活尸,而陈砚知——”
她没说完。
但陆时晏听懂了。
他想起那些被抽干生机的受害者,想起林枕月昏迷时那张灰败的脸。
“好。”他说,“我给你一次机会。”
沈檀系好最后一颗扣子,把布包重新背好,铜钱攥在右手掌心。她朝展览馆大门走去,步子依旧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陆时晏看着她的背影,捏紧了手里的对讲机。
“所有单位注意。”他压低声音,“行动方案变更。强攻组待命,听我指令。重复,没有我的指令,任何人不得进入目标建筑。”
对讲机里传来几声简短的“收到”。
沈檀已经走到大门前。
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的火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伸手推门,动作很轻。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热浪混着浓郁的香烛气味扑面而来,吟唱声瞬间清晰了好几倍。那是一种古老而扭曲的调子,像哭又像笑,听得人头皮发麻。
沈檀侧身闪了进去。
门在她身后合拢。
陆时晏抬起手腕。
九点三十六分整。
他按住耳麦。
“沈檀,报告情况。”
耳麦里传来细微的电流声,接着是沈檀压得极低的声音。
“进来了。祭坛在正中央,围着十二个人,穿黑袍,戴面具。陈砚知在主位,手里拿着把骨刀。祭坛上绑着三个人,还活着。”
她停顿了一下。
“宾位……找到了。”
“谁?”
“一个穿灰西装的男人。”沈檀的声音更低了,“站在陈砚知左手边第三个位置,脸上一直带着笑,表情没变过。其他人都在吟唱,只有他闭着嘴,手指在袖子里动,像在掐算。”
陆时晏的心往下沉了沉。
“能接近吗?”
“有点远。中间隔着祭坛和火堆。”沈檀说,“我在墙边阴影里,他们暂时没发现。但再往前就藏不住了。”
“等子时三刻。”
“嗯。”
耳麦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细微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的吟唱。
陆时晏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手心全是汗。老吴凑过来,用气声问:“陆队,真让她一个人在里面折腾?”
“不然呢?”陆时晏没看他,“你有更好的办法?”
老吴噎住了。
时间一秒一秒地爬。
九点三十六分三十秒。
三十一秒。
三十二秒……
耳麦里突然传来沈檀急促的吸气声。
“陆时晏。”
“说。”
“铜钱……开始发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