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热度来得突兀,像一根烧红的针,猝不及防扎进掌心。
沈檀闷哼一声,右手猛地攥紧。
隔着布包,铜钱烫得她虎口旧疤一阵刺痛。她咬紧牙关,没松手。余光里,祭坛中央那团幽蓝火焰“噗”地蹿高半尺,火舌舔舐着空气,发出细微的、类似油脂燃烧的噼啪声。
吟唱声停了。
十二个黑袍人动作齐齐一滞,面具下的视线似乎有瞬间的茫然。
只有主位的陈砚知,握着骨刀的手稳如磐石。他侧过头,目光掠过火焰,落在宾位那个穿灰西装的男人身上。
灰西装男人脸上依旧挂着笑。
他甚至没看火焰,只是抬起右手,食指在袖口边缘极轻地叩了两下。
叩击无声。
但停滞的黑袍人像收到了指令,吟唱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急促,更尖利。火焰摇晃着回落,颜色却从幽蓝渗出一丝不祥的暗红。
“陆时晏。”沈檀压着声音,语速极快,“阵法能量在变,宾位那个人……在重新校准。”
耳麦里传来陆时晏紧绷的呼吸:“读数在跳,峰值比刚才高了百分之三十。你还能靠近吗?”
“够呛。”沈檀盯着灰西装男人袖口下若隐若现的手指,“他盯得太紧。而且……”
她顿了顿。
“而且什么?”
“而且我觉得,他早就发现我了。”沈檀声音很轻,“他从头到尾没看过我,但每次我稍微挪动,他手指掐算的节奏就会变。”
陆时晏那边沉默了两秒。
“他在等你动手。”他得出结论,“把你当成仪式的一部分……或者一个有趣的变量。”
沈檀没吭声。
她看着祭坛上绑着的三个人影在火焰晃动中投下扭曲的影子,其中一个似乎动了一下,发出微弱呻吟。
时间不多了。
子时三刻的换气间隙只有三十秒,错过就是死局。她必须在那之前,把铜钱送到该去的地方。
灰西装男人依旧微笑着,目光扫过祭坛外围那些神情恍惚、如提线木偶般站立的村民。他的视线掠过沈檀所在的阴影角落时,没有丝毫停留。
但沈檀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带着审视意味的注意力,像蛛丝一样粘了过来。
她深吸一口气。
伪装。
爷爷教过,最好的伪装不是变成另一个人,而是放大环境中已有的某种状态。这里的人都被仪式影响,神情呆滞,动作迟缓。
她放松肩膀,让眼神放空,嘴角扯出一个僵硬麻木的弧度。然后,她学着旁边一个老妇人的样子,慢慢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着火焰方向虚抓。
动作笨拙,毫无章法。
灰西装男人嘴角的笑意似乎深了一毫米。
他转回头,继续注视火焰。
就是现在。
沈檀脚下不动,上半身却借着虚抓的动作,极其自然地朝右侧倾斜了半步。这半步,让她离祭坛边缘又近了一米多。
吟唱声进入一段冗长的重复段落。
火焰稳定下来,暗红色褪去,重新变成幽蓝。灰西装男人袖口下的手指停止了掐算,他微微颔首,似乎对校准结果满意。
沈檀等的就是这个“满意”的瞬间。
人放松警惕时,感知会有一刹那的迟滞。
她没再犹豫,身体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轻飘飘地向前倒去。倒下的方向,正对着祭坛东南角——章文远说过,夺基阵“宾位”对应的地气节点,就在那个方位。
倒地瞬间,她右手从布包里抽出,掌心向下,将那块滚烫的铜钱狠狠按向地面!
没有声音。
铜钱触及地面的刹那,那股灼热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刺骨的、仿佛握住千年寒冰的冰冷。冷意顺着掌心直冲手臂,她整条右臂瞬间麻木。
祭坛中央,那团刚刚稳定的幽蓝火焰,猛地向上一窜!
这次不是半尺,而是直接冲上三米高的穹顶,火柱粗得像水桶。火焰颜色剧烈变幻,蓝、红、紫、黑……最后定格成一种浑浊的、如同淤血般的暗褐色。
所有吟唱声戛然而止。
十二个黑袍人保持着张嘴的姿势,僵在原地,像一尊尊突然断电的傀儡。连他们脸上狰狞的面具,都似乎蒙上了一层呆滞的灰败。
绑在祭坛上的三个人,同时发出痛苦的闷哼。
灰西装男人脸上的微笑,第一次消失了。
不是愤怒,也不是惊愕。那是一种极其冰冷的、如同精密仪器突然检测到计划外参数时的审视。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目光精准地越过僵立的黑袍人和摇曳的诡异火焰,钉在刚刚撑起身子的沈檀身上。
沈檀右臂还麻着,掌心铜钱传来的寒意让她牙齿打颤。她迎上那道目光,心脏猛地一缩。
那不是看人的眼神。
那是在看一个突然出现在实验皿里的、意料之外的菌落。
“有意思。”灰西装男人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火焰燃烧的呼呼声,清晰地传到沈檀耳边,“引气入秽……谁教你的?”
沈檀没回答。
她试着动了一下右手手指,勉强能弯曲。铜钱还粘在掌心,那股寒意正顺着经脉往肩胛骨钻。
灰西装男人似乎并不期待答案。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袖口,然后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着那团暗褐色火焰虚虚一抓。
火焰剧烈晃动,像被无形的手攥住,猛地向内收缩!
但收缩到一半,火焰中心突然爆开一团惨白的光。
光很弱,一闪即逝。
可就在白光爆开的瞬间,祭坛地面传来“喀啦”一声轻响。以沈檀按入铜钱的那一点为中心,蛛网般的细密裂纹向四周蔓延开来,速度快得惊人。
裂纹里,渗出一种粘稠的、散发着土腥和淡淡腐臭的黑色液体。
耳麦里,陆时晏的声音炸开,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沈檀!祭坛能量读数全乱了!地下……地下有东西在往上涌!能量特征和哑山地底那个‘哭笑之根’的残留波段有百分之四十重合!你究竟启动了什么东西?!”
沈檀瞳孔骤缩。
她猛地低头看向掌心铜钱——古旧的铜面上,那个模糊的“引”字,此刻正泛着一种极淡的、不祥的灰败光泽。
不是干扰阵眼。
这枚铜钱……引来的根本不是阵法本身的紊乱气息。
它像一把错误的钥匙,插进了错误的锁孔,打开的是一扇谁都没预料到的、通往更深处污秽的门。
脚下传来的震动变得清晰。
不是地震那种摇晃,而是某种庞大的、沉重的东西,正从极深的地底,缓缓上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