辩论结束的第二天,孔万春来了。
他是衍圣公,南宗宗主,孔子第五十二世孙。他的到来,在太学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太学正亲自迎了出来,将孔万春请进太学。太学生们听说衍圣公来了,都围了上来,想看看这位传说中的衍圣公长什么样。
孔万春穿着一身深衣,头上裹着巾子,手里捧着那枚玉圭,在侍从的簇拥下缓步走进太学的讲堂。
他的面容清癯,须发花白,一双眼睛很亮,带着读书人的清气,也带着久居上位的沉稳。步伐不快,却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
讲堂里已经聚满了太学生,挤得水泄不通。
孔万春走到讲堂中央,转过身,看着满讲堂的太学生。然后从侍从手中接过衍圣公的符节。
那符节是青铜做的,上面刻着孔氏的族徽,还有“衍圣公”三个篆字。边缘已经磨得发亮,显然是传了很多代的古物。
孔万春举起符节,声音洪亮,在讲堂里回荡。
“诸位太学生。”
讲堂内瞬间安静下来。
“老夫孔万春,南宗衍圣公,孔子第五十二世孙。今日来此,是为一个人作证。”
他的目光扫过讲堂里的每一个人。
“孔衍,字行之,乃我孔氏五十二代孙,与我同辈。他是孔安国幼子一脉后裔,永嘉之乱时,嫡支后裔携壁中古本拓片南渡会稽,隐姓埋名于剡溪,世世口授家学。”
他的声音更沉了。
“他手中的蝌蚪文拓片,确为孔壁真本唐代传抄,附有孔安国一脉累世口授训诂。我以衍圣公之身份,再次为他作证,绝非伪造。”
话音落下,欢声雷动。
太学生们激动得满脸通红,用力鼓掌欢呼呐喊。
“衍圣公作证了!”
“孔先生真的是孔氏后裔!”
“那拓片真的是孔壁真本!”
欢呼声、掌声像潮水一样在讲堂里回荡,震得房梁都嗡嗡响。
孔万春站在讲堂中央,看着这些激动的年轻人,面上露出欣慰之色。他知道这一次作证的分量有多重。衍圣公亲自作证,以身份担保,孔衍的身份和拓片的真实性已经无可置疑。
掌声持续了很久才平息。
孔万春摆了摆手。
“诸位。孔壁古文失传千年,今日能重见天日,是我孔门之幸,是天下读书人之幸。老夫希望诸位能以平常心待之,以求真之心待之,不要存门户之见,不要有先入为主之念。”
“圣人的本意是什么,就是什么。对的就坚持,错的就改正。这才是真正的读书人。”
讲堂里又响起了掌声,比上一次更热烈,更持久。
孔万春将符节交还给侍从,然后转过身,看向讲堂的门口。
孔衍站在门口。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直裰,手里拿着那卷泛黄的拓片,背脊挺得笔直。脸上没有表情,可眼睛很亮,很定。
孔万春朝他招了招手。
“行之,过来。”
孔衍走过去,朝孔万春长揖。
“小弟见过衍圣公。”
孔万春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都是一家人,不必多礼。”
他拉着孔衍的手,走到讲堂的一侧,压低声音。
“行之,你今天闹得太大了。”
孔衍看着他,没有说话。
“史弥远不会善罢甘休的。”孔万春的声音很低很沉。
“你在西湖雅集上大出风头,连真德秀都给你行礼了。如今又在太学辩论,辩赢了周成,我又亲自来作证。史弥远要是还能坐得住,他就不是史弥远了。”
孔衍点了点头。
“我知道。”
“你知道?”孔万春看着他,眉头微皱。
“那你还这么大张旗鼓?”
“道若不传,父亲便白死了。”
孔万春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你这性子,和你爹一模一样。当年你爹也是这样,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带着拓片去临安,想面见太子呈递真解,结果被史弥远的人截杀,险些丧命。”
“逃回剡溪后藏了一辈子,到死都没再出来。”
他顿了顿,看着孔衍。
“我以为你会比你爹谨慎一些。没想到你比你爹还猛。”
孔衍不觉失笑。
“时不同了。”
“哦?怎么不同?”
“父亲那时候只有他一个人。”孔衍的声音很平静。
“如今有衍圣公作证,有太学生支持,有真德秀动摇,有孟珙撑腰。时不同了。”
孔万春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好,好一个时不同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那玉佩是青玉做的,温润剔透,上面刻着一个“仁”字,还有孔氏的族徽。边缘已经磨得发亮,显然是传了很多代的古物。
“这是我南宗的信物。你拿着。若有危难,可去衢州找我。南宗虽然势微,但护一个人还是做得到的。”
孔衍接过玉佩,握在手里。玉佩很温润,带着孔万春的体温,也带着南宗列祖列宗的温度。
他看着那枚玉佩,看了很久,然后朝孔万春躬身一揖。
“多谢衍圣公。”
“谢什么。都是孔氏子孙,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孔万春摆了摆手,又看着孔衍,眼神里带着担忧。
“行之,你记住,史弥远这个人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一定要小心。能忍则忍,能避则避。不要硬碰硬。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孔衍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
孔万春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他从袖中取出一方手帕,擦了擦眼角,又将手帕收好。这个动作极快,若不是孔衍一直看着他,几乎不会注意到。
孔万春转过身,朝太学正拱了拱手,带着侍从,离开了太学。他的背影在阳光下拉得很长,步履依旧沉稳,可那背影里,似乎多了几分苍凉。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像在丈量着什么,又像在等待着什么。
太学生们纷纷让开一条路,朝孔万春一揖到地。
“恭送衍圣公!”
声音整齐洪亮,像钟声一样在太学里回荡。
孔万春走了。讲堂里只剩下孔衍、孟清晏、陈敬之,还有一群激动的太学生。
孟清晏走到孔衍身边,看着他手里的玉佩。
“先生,衍圣公对你可真好,连南宗的信物都给你了。”
孔衍看着手里的玉佩,看了很久,然后将玉佩贴身收好,和拓片放在一起。硬硬的,硌着肋骨,却让他觉得踏实。
从今天起,他不是一个人了。
院子里的老柏被风吹得沙沙响,几片柏叶落在青石板上,打着旋儿。孟清晏站在一旁,看着孔衍将玉佩贴身收好,眉眼弯弯,没有说话。
“走吧。”他说。
“回去。”
三人出了太学,往张懋的旧宅去。
孔万春与他并肩而行,影子一高一矮,并排落在青石板上。
有衍圣公当面作证,孔衍知道,这卷拓片在临安,总算站住了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