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去曲阜的前三日,孔衍收到一份拜帖。
帖子是泥金笺,字迹端方。
永嘉陈耆卿,偕同门林居实、薛直、郑克宽,恭请阐道先生赴小宴,奉先师薛士龙、陈君举、叶正则诸先生遗意,有经义数则求教。
陈耆卿字寿老,号篔窗,是叶适晚年的入室弟子,在永嘉后学里名望最盛。其余三人,林居实传薛季宣的经制之学,薛直是陈傅良的再传,郑克宽出自郑伯熊一门。
薛、陈、叶、郑几位老先生早已故去,如今在浙东撑着事功之学门面的,便是这一辈人。
孟清晏不放心。
“永嘉学派跟理学斗了几十年,这帖子话说得客气,未必不是另一场擂台。”
孔衍把帖子看了很久。
“正因如此,更要去。永嘉之学讲经世致用,与孔壁真解本是一条路上的人。这一场若说开了,便是同道,不是敌手。”
宴设在陈耆卿临安寓所的小厅。没有请戏班,没有歌姬,案上只摆了清茶与几碟素点。四人见孔衍进来,一齐起身,行的是平辈大礼。
陈耆卿四十余岁,面容清瘦,须修剪得齐整。
“先生雅集上讲的,我等都听了。”他开门见山。
“今日不设虚礼,我四人各有一问,都是先师生前没解开的疙瘩。先生若解得开,我永嘉一脉,替先生牵马坠镫;解不开,这杯茶便算赔罪,先生自便。”
孔衍坐下,端起茶。
“请讲。”
林居实先开口。他年纪最长,两鬓已白。
“先师薛先生讲经制,说六经皆是治世的章程,不是供着的泥胎。可理学诸公说,经以载道,读经只为明心,涉了实务便是舍本逐末。请问先生,经与史,与那实务,究竟是什么干系?”
孔衍放下茶盏。
“《尚书》是上古的史,《春秋》是鲁国的史,《礼》是周代行过的政,《易》是圣人观世变记下的几微。哪有离了史与事的经?”
他看着林居实。
“经是史里淘出来的骨,史是经落过的地。读经而不看史、不涉事,等于熟读医书却从不诊脉,真到了病人床前,一帖药也开不出。薛先生讲经制,讲的原是圣人本意,不是异端。”
林居实身子前倾,追了一句:
“那朱子说,经以载道,又错在何处?”
“不错,只说了一半。”孔衍道。
“经载道,道还要人行。载在纸上是死的,行到事上才是活的。”
林居实怔住,缓缓靠回椅背,半晌,提起壶,亲手为孔衍斟了一盏茶。
第二个问的是陈耆卿。
“先师叶先生一生讲义利。他说,仁人正谊不谋利、明道不计功,这话听着堂皇,可若人人不计功利,田谁来耕,城谁来守,百姓的饥寒谁来管?理学骂永嘉是功利之学。”
“先生怎么看义利二字?”
厅里静下来。这是永嘉与理学争了几十年的公案。
“义利不是对头。”孔衍道。
“《大学》说,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圣人何曾说过不要利?圣人不要的,是一人之私利;要的,是天下之公利。”
陈耆卿目光一凝。
“耕田有收,是农人的利;守城得全,是百姓的利;通商惠工,货物流通,是一城一国的利。这利谋得正,便是义。”
“反过来,为了自家田产兼并农人,为了自家禄位割地求和,那才是见利忘义。”
“后儒把义利劈成两橛,要人都做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于是说的是仁义,做的是私利,伪学便是这么来的。”
陈耆卿听到“以义为利”四字,手中茶盏轻轻一顿。他的先师叶适,当年在朝堂上讲的,正是这四个字,却被理学诸公围攻了半生。
他没有多说,起身,整衣,向孔衍一揖到地。
第三个是薛直,年纪最轻,性子也急。
“先生,那理欲之辨呢?朱子说,存天理,灭人欲。饮食是天理,想吃好的便是人欲。学生怎么听怎么别扭。人若没了欲,岂不成了泥塑木雕?”
“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这话是《礼记》里的。”孔衍道。
“圣人从不叫人灭欲,只叫人给欲立个分寸。饿了要吃,是天理;夺了旁人的口粮来填自己,才是人欲。男婚女嫁,是天理;强抢民女,才是人欲。”
“欲本身不是罪,失了分寸、害了旁人,才是罪。”
他顿了顿。
“动辄说灭人欲,灭到最后,满街都是心里想一套、嘴上说一套的人。理学的毛病,不在讲天理,在把天理抬得太高,把活人压得太死。”
薛直听完,一巴掌拍在自己膝上,涨红了脸。
“先师当年也是这么说的!只恨学生嘴笨,说不出这样通透的话!”
最后是郑克宽。他一直没说话,此刻才缓缓开口,问得最慢。
“《中庸》讲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教。诚则明矣,明则诚矣。永嘉讲实务,偏在‘明’字上做工夫,由格物而致知。理学讲诚正,偏在‘诚’字上立根,由正心而诚意。”
“两派争了百年。敢问先生,诚与明,谁先谁后?”
孔衍没有立刻答。他看着案上一缕升起的茶香。
“诚是心里那点不欺人的真,明是看事看得透的眼。没有诚,明是小聪明,拿去害人;没有明,诚是糊涂胆,好心办坏事。”
他抬眼。
“《中庸》自己说得明白,诚则明,明则诚,本是一个圈,硬分什么先后?走路要两条腿,偏要争左腿先迈还是右腿先迈,争上一百年,路一步也没走出去。”
郑克宽凝神良久,忽而笑了,笑得释然。
“一个圈……一个圈。好。先师们争了一辈子的先后,叫先生四个字说破了。”
四问问完,厅里无人作声。
陈耆卿起身,走到书案前,案上早铺好一张宣纸。他提笔蘸墨,亲手写下四个大字。
正本清源。
“先生。”他回过身,神色郑重。
“永嘉一脉,自薛先生以来,被理学压了几十年,空有经世的学问,上不得庙堂,进不了书院。今日听君一席话,才知道天下并非无人。这四个字,是我四人代先师写的。”
他把字奉到孔衍面前。
“先生北上曲阜,我等在浙东替先生开路。耕读会、百工会、商帮行会,但凭先生一纸书信,永嘉的人,听先生调遣。”
孔衍双手接过,郑重卷起。
“诸位先生的学问,本就是道的一支。往后没有谁替谁开路,是同道相扶,一起走。”
窗外日影西斜,一席茶喝到此时,早已凉透,四人心里却都是热的。
偏厅的屏风后头,一直坐着个没出声的人。
真德秀。
他是陈耆卿特意请来旁观的。四问问答,他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此刻他缓缓踱出,对着孔衍,郑重一揖。
“景元兄。”
孔衍起身还礼。
“老夫今日才服。”真德秀直起身,须发微动。
“雅集上服你的训诂,今日服你的器局。义利、理欲、经史、诚明,这四桩公案,朝堂上吵了几十年,你没有一句空谈。”
他看了一眼陈耆卿四人。
“看来这天下的道,真不是一家一姓的。老夫这就上札子,请官家重开经筵,也请先生,到大庆殿上,把这些话,当着百官的面,讲一回。”
陈耆卿举起茶盏。
“以茶代酒,敬先生,也敬这天下,终于肯听一句真话。”
五只茶盏轻轻碰在一处,声响很轻,像冰河开裂的第一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