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结束，天已经黑了。
郑伯熊要派仆人送孔衍回去，孔衍婉言谢绝了。他说路不远，走走就到了，正好消消食。其实他是想一个人走走，想想今天论道的内容，想想接下来去曲阜的安排。
临安城的夜很热闹。御街上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叫卖声、说笑声、丝竹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茶楼里，酒肆里，勾栏里，都坐满了人，热闹得很。
孔衍没有走御街，他绕了一条小路，往张懋的旧宅去。
小路很僻静。两旁是高高的院墙，墙上爬满了藤蔓，在夜色里像一只只黑色的手。路上没有行人，没有灯火，只有远处御街传来的隐隐约约的喧闹声，还有风吹过藤蔓的沙沙声。
孔衍走在小路上，步子不快，却很稳。他的手按在腰间，那里藏着拓片，硬硬的，硌着肋骨。他的眼睛扫视着两旁的院墙，警惕着每一个阴影。
史弥远不会善罢甘休。他如今名气越大，那人的刀便磨得越快。这条路，他抬脚时就看得见凶险。
可他还是走了。因为他不怕。父亲在火中都未曾改口，他在人前又有何惧？
走到小路的中段忽然，头顶传来一阵风声。
孔衍的反应极快。他侧身避开。一道刀光从他头顶掠过，劈在了地上，溅起一片火星。
三个黑衣人从屋檐上跃下，落在他面前。他们穿着黑色的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里闪着寒光。手里都握着一柄钢刀，刀刃在夜色里闪着冷光。
孔衍不通武艺，可他反应极快。他侧身避开第一刀，然后大喊一声。
“有刺客！”
声音在僻静的小路上回荡，传得很远。
话音未落，一个黑衣人已经扑了上来，钢刀劈向他的胸口。孔衍不会武艺，只能往后退。可他退得再快，也快不过钢刀。
眼看钢刀就要劈中他的胸口，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从暗处冲出。一柄短刀格开了钢刀。当的一声，火星四溅。
韩五。
他穿着一身灰色的短打，脸上那道长长的刀疤在夜色里格外狰狞。手里握着一柄短刀，刀刃上闪着冷光。
“先生，退后！”
韩五大喝一声，挡在孔衍面前，短刀一挥，逼退了三个黑衣人。
三个黑衣人见韩五突然杀出，愣了一下，然后一起扑了上来。三柄钢刀从三个方向劈向韩五。
韩五不慌不忙。他的短刀舞得像一团光，格开了三柄钢刀。当、当、当，三声脆响，火星四溅。
韩五的武艺极高。他是孟珙亲兵营里的好手，以一当十。三个黑衣人虽然也不弱，可在韩五面前还是不够看。
战了十几个回合，韩五一刀划伤了一个黑衣人的胳膊。那黑衣人闷哼一声，退了一步。另外两个黑衣人见势不妙，对视一眼然后一起扑向韩五，想要拼命。
就在这时，又一道身影从巷子的另一头冲了过来。一道剑光如闪电般刺向一个黑衣人的后心。
孟清晏。
她穿着一身青色劲装，腰悬短剑，头发用青色发带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风吹得稍飘动。手里握着那柄短剑，剑刃上闪着冷光。
她不放心孔衍独自夜行，一直远远地跟着。听到孔衍的喊声，她立刻冲了过来。
“先生，我来了！”
孟清晏大喝一声，短剑一挥，刺向一个黑衣人。她的剑法灵动迅捷，像一只燕子在刀光里穿梭。几招便刺伤了一个黑衣人的大腿。那黑衣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剩下的两个黑衣人见势不妙，对视一眼然后转身就逃。他们翻墙想要逃走。韩五怎么可能让他们逃走。他追上去，一刀放倒了一个。另一个翻墙逃走了。
韩五追到墙下，看着那黑衣人消失在夜色里，没有再追。他转过身，走到被放倒的黑衣人面前，一脚踩住他的胸口，短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说！谁派你们来的？”
那黑衣人咬着牙，不说话。韩五手一用力，短刀划破了他的脖子，渗出一丝血。
“说不说？”
那黑衣人还是不说话。然后他的头一歪，咬碎了藏在牙缝里的毒药，气绝身亡。
韩五皱了皱眉，松开脚，在黑衣人身上搜了搜。他从黑衣人的怀里搜出了一块令牌。令牌是青铜做的，上面刻着两个字。史府。
韩五拿着令牌走到孔衍面前，把令牌递给他。
“先生，你看。”
孔衍接过令牌，借着远处御街传来的灯火看了看上面的字。史府。他的手紧了紧。
孟清晏走了过来，看了一眼令牌，怒道。
“果然是史弥远老贼！这个狗贼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先生，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孔衍看着令牌，看了很久。看了许久，他紧绷的下颌终于松了。
“他越急，说明我越对。史弥远怕了。他怕我的真解，怕我的拓片，怕道统重光。他越急着杀我，说明我做的事越对，越有价值。”
他顿了顿，看着孟清晏和韩五。
“我们不能乱。越乱越中了他的计。我们要稳住，按原计划去曲阜。”
孟清晏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好。先生，我听你的。”
韩五也点了点头。
“先生，我送你回去。”
三人离开了那条僻静的小路，往张懋的旧宅去。路上孟清晏一直走在孔衍身边，手按在剑柄上，眼睛扫视着四周，警惕着每一个阴影。韩五走在最后，殿后。
三人都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在夜色里回荡。
回到张懋的旧宅，张懋还没有睡，在客厅里等着。看到孔衍回来，他赶紧迎了上来。
“行之，你可算回来了。我听说你遇到刺客了？”
孔衍点了点头。
“是。史弥远派来的。”
张懋脸色一变。
“史弥远？这个狗贼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行之，你不能再独自出门了，太危险了。”
孔衍笑了笑。
“张公，不用担心。有韩五和清晏在，没事的。”
张懋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你啊，和你爹一模一样。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顿了顿。
“行之，去曲阜的事要不要再考虑考虑？现在史弥远已经对你下手了，你再去曲阜太危险了。”
孔衍摇了摇头。
“张公，我必须去。曲阜是孔氏的故乡，是孔子的故乡。我这一脉南渡了几百年，从未回去过。我想回去看看。而且北宗孔元措那里或许还有孔壁的残石碎片。”
“若能找到，便可与我的拓片相互印证。道统便更稳固了。”
张懋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好。既然你决定了，我就不拦你了。一路保重。我给你写几封信，你带着。北宗孔元措我有过一面之缘。还有几个山东的旧友，你也可以去见见。或许能帮上你。”
孔衍朝张懋长揖。
“多谢张公。”
夜更深了。孔衍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就着油灯，看着那块“史府”的令牌。油灯的光照在令牌上，照在“史府”两个字上，泛着冷光。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令牌，看了很久。
史弥远。你越急说明我越对。你越想杀我说明我做的事越有价值。你怕了。你怕我的真解，怕我的拓片，怕道统重光。可你杀不了我。道是杀不死的。
你杀了一个孔衍，还会有千千万万个孔衍站出来，传道，弘道，行道。
他神色一定，把令牌放在书案上吹灭了油灯。
窗外月光淌进院子，落在竹梢上，叶影一层层叠在窗纸。
他把那柄短剑在灯下看了片刻，重新压回枕下。真要取他性命的人，绝不会只来这一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