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临安，一路北上。

孔衍和孟清晏乔装成游学的书生和书童。孔衍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直裰，头上裹着巾子，背着一个书箱，书箱里装着拓片、讲稿还有几本书。

孟清晏穿着一身灰色的短打，头上裹着青色的头巾，扮成一个小厮，背着一个包袱，包袱里装着干粮、水还有几件换洗衣服。

两人一路北上，走的是官道。官道上人来人往，有商旅，有书生，有官差，还有一些逃难的百姓。

金主困守蔡州，亡在旦夕，中原一带，是大战将临前的死寂。黄河以北，早尽入蒙古人之手，虎视眈眈。官道上时不时能看到一些从北方逃过来的难民，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看着让人心酸。

孔衍看着这些难民，心口像压了块石头。金主只剩蔡州一口气，蒙古人占了北地，比当年金人更凶，这天下的百姓，还在水火里。

他能做的只有传道。把圣人的真义传出去，让更多的人知道，让更多的人明白，道是什么，仁是什么，义是什么。

走了七八日，到了一个小镇。小镇叫青柳镇，在淮南东路，不大，只有几百户人家。镇上有一条主街，街上有茶馆、酒肆、客栈、杂货铺，还有一个小小的书院。

孔衍和孟清晏走了一天，累了，便在镇上的一家茶馆里歇脚喝茶。

茶馆里人不多。几张桌子坐着几个商旅，还有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茶馆的一角坐着一个老儒，穿着一身半旧的直裰，须发花白，面前摆着一壶茶，还有一卷《论语》。

他正在给那几个年轻人讲《论语》。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老儒的声音苍老而沙哑。

“朱子注曰：‘学之为言效也。人性皆善，而觉有先后，后觉者必效先觉之所为，乃可以明善而复其初也。习，鸟数飞也。学之不已，如鸟数飞也。说，喜意也。”

“既学而又时时习之，则所学者熟，而中心喜说，其进自不能已矣。’”

他顿了顿，看着那几个年轻人。

“你们听明白了吗？‘学’是效法。‘习’是鸟数飞，是反复温习。‘说’是喜悦。学了之后又时时温习，就会熟练，心中喜悦，进步自然不能停止。”

“这就是‘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的意思。”

那几个年轻人纷纷点头。

“明白了，先生。”

孔衍坐在一旁，听着，眉头皱了皱。

老儒讲的是朱注。朱注的解释大方向是对的，可有些地方还是不够准确。比如“习”，朱注说是“鸟数飞也”，这是对的。可朱注把“习”解释成“反复温习”，这就不对了。

“习”是数飞，是鸟儿学飞，是践行，不是温习。

孔衍听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了。

“这位先生，在下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老儒抬起头，看着孔衍，眉头稍皱了皱。

“你是？”

“在下一介游学书生。”孔衍拱了拱手。

“路过贵镇，听到先生讲《论语》，忍不住想请教一二。”

老儒上下打量了孔衍一眼，见他年轻，穿着半旧的直裰，像个穷书生，便有些不屑。

“哦？你想请教什么？”

孔衍笑了笑。

“先生刚才讲‘学而时习之’，说‘习’是反复温习。在下以为不妥。”

老儒的脸色沉了下来。

“哦？哪里不妥？”

“‘习’，《说文》云：‘数飞也。从羽，从白。’”孔衍的声音不紧不慢。

“鸟儿学飞，反复练翅，乘风而起。这是‘习’的本意。鸟儿学飞并非温习旧知，而是践行新知，是实践，是把学到的东西用出来。”

他顿了顿，看着老儒。

“所以‘学而时习之’不是学了之后反复温习，而是学了之后按时践行，把学到的道用在生活中，用在实践中。每一次践行都是一次成长，当然喜悦。这才是‘不亦说乎’的喜悦。”

老儒的脸色更沉了。

“你这是歪理！朱子注得明明白白，‘习，鸟数飞也。学之不已，如鸟数飞也。’你竟敢曲解朱子的意思？”

孔衍笑了笑。

“先生，朱子说‘习，鸟数飞也’，这是对的。可朱子把‘鸟数飞’解释成‘学之不已’，解释成反复温习，这就不对了。鸟儿学飞是践行，是实践，不是温习。”

“鸟儿不会把已经会飞的动作反复温习。鸟儿是在学飞，是在实践，是在把不会飞变成会飞。这才是‘习’的本意。”

他顿了顿。

“先生若不信，可以查《说文》。《说文》里‘习’字清清楚楚，‘数飞也’。数飞是屡次飞起，是学飞，不是温习。”

老儒被孔衍说得哑口无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因为孔衍说的是对的。《说文》里“习”确实是“数飞也”。数飞是学飞，是践行，不是温习。

那几个年轻人看着孔衍，眼神里带着惊讶和敬佩。这个年轻的书生竟然把老儒辩得哑口无言。

老儒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很难看。他咬了咬牙，又问。

“好，就算‘习’是践行。那‘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你怎么解释？朱子注曰：‘朋，同类也。’朋友从远方来当然快乐。这有什么不对？”

孔衍笑了笑。

“先生，‘朋’的本意不是朋友。”

“哦？那是什么？”

“‘朋’，古字为‘鳳’。”孔衍的声音不紧不慢。

“甲骨文和蝌蚪文里，‘朋’和‘凤’本是同一个字。凤是神鸟，是百鸟之王。‘有朋自远方来’是有凤来仪，是人中之凤，是同道者从远方来。”

他顿了顿。

“所以‘有朋自远方来’并非寻常朋友远来，实乃同道者合流，是行圣人之道的君子从远方来，合流，一起行道。这才是‘不亦乐乎’的大乐。”

老儒的脸色更难看了。

“你……你这是胡说八道！‘朋’怎么会是‘凤’？朱子注得明明白白，‘朋，同类也’！”

孔衍笑了笑。

“先生若不信，可以查《说文》。《说文》里‘鳳’字清清楚楚，‘神鸟也。从鸟，凡声。’在甲骨文和蝌蚪文里，‘朋’和‘凤’本是同一个字。‘朋’是‘凤’的假借字。”

“后来‘朋’被借去表示朋友，‘凤’才专门表示神鸟。可在《论语》的时代，‘朋’还是‘凤’的意思。”

他顿了顿。

“先生若还不信，可以查《汗简》《字林》等古文字书。里面‘朋’字的古文字形清清楚楚，是一只凤鸟的形状，有冠，有翼，有鸟身。”

老儒被孔衍说得又哑口无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因为孔衍说的是对的。古文字里“朋”确实是“凤”的本字。

那几个年轻人看着孔衍，眼神里的惊讶和敬佩更浓了。

老儒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一阵青，像开了染坊一样难看极了。他咬了咬牙，又问。

“好，就算‘朋’是凤。那‘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你怎么解释？朱子注曰：‘愠，含怒意。’别人不了解我，我却不生气，这才是君子。这有什么不对？”

孔衍笑了笑。

“先生，‘愠’的本意不是生气。”

“哦？那是什么？”

“‘愠’，《说文》云：‘怒也。从心，昷声。’可‘愠’的深层含义是郁结。”孔衍的声音不紧不慢。

“心中有郁结，有不平，有怨愤，这就是‘愠’。‘不愠’并非自己不怒，而是使人不愠，是化解别人心中的郁结，是医天下之郁结。”

他顿了顿。

“所以‘人不知而不愠’不是别人不了解我，我却不生气。是天下人不知道，不明白，被遮蔽被误导心中有郁结，有不平，有怨愤。”

“君子看到这些，不是自己生气，而是去化解，去医治，去让人不愠。这才是‘不亦君子乎’的真君子。”

老儒被孔衍说得彻底哑口无言。他坐在那里，张着嘴，像一条离了水的鱼，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字形对。训诂对。上下文通。三重证据，铁证如山。他辩不过，彻底辩不过。

那几个年轻人看着孔衍，眼神里的敬佩已经变成了崇拜。

老儒坐在那里愣了很久，然后长叹一声，站起身，朝孔衍长揖。

“先生大才！老朽服了！老朽研究《论语》三十年，今日才知，朱注之外另有天地。先生，老朽愿拜你为师，跟着你学古文真解！”

那几个年轻人也纷纷站起身，朝孔衍躬身一揖。

“先生大才！我等愿拜先生为师！”

孔衍赶紧扶起老儒。

“先生言重了。在下只是一介游学书生，不敢为人师。”

他顿了顿，从书箱里取出一卷自己整理的真解小册子，递给老儒。

“这是在下整理的《论语》真解小册子，先生若不嫌弃可以拿去研读。里面有‘学’‘习’‘朋’‘愠’等字的古文训诂，还有《论语》开篇三句的真解。”

“先生若有不懂的地方可以自己琢磨，也可以写信到临安太学，找一个叫陈敬之的太学生，他会替我解答。”

老儒接过小册子，像捧着一件珍宝，小心地收好。

“多谢先生！多谢先生！”

那几个年轻人也纷纷围了上来，想要抄录小册子。孔衍笑了笑，让他们抄。

孟清晏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抿嘴一笑。她凑到孔衍耳边，低声道。

“先生，你这一路走到哪里，道就传到哪里啊。”

孔衍笑了笑，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些年轻人围着老儒抄录小册子，眼神里带着渴望和兴奋。

青柳镇这一程，让他确信一件事：道理不必端在堂上，市井田埂间，一样落得下去。

歇了一会儿，孔衍和孟清晏付了茶钱，离开了茶馆，继续北上。

老儒和那几个年轻人立在茶馆门口，望着孔衍一行上了官道，走远了，还不肯回。老人把那卷真解小册子，紧紧抱在胸前。

官道上，孔衍和孟清晏一路北上。日头斜照，把两人的影子长长地铺在黄土路面上。

青柳镇这颗种子，算是落下了。前头还有徐州，还有山东，路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