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绝非普通舱门。
这是一套更为精密、年代远亘古的构造，硬生生嵌在这片淤泥堆积、巨兽盘踞的海底之下，是一处锚点。
骨舟残骸大半卡在金属结构的边缘。舟身与暗色合金相触的地方，滋滋的侵蚀声响不断响起。附着其上的黑潮微生物疯狂啃噬，可面对这层合金，却始终无法伤及分毫。
“弃舟！”
嬴政低喝，没有半分犹豫。
骨舟早已到了崩坏的临界点。军阵溃散，舟壳遍布密密麻麻的裂痕，再也扛不住深海重压，也挡不住周遭源源不断的能量侵蚀。
尉缭早有防备。
二人周身同时炸开一团凝实的淡金色光晕。人道之力不再内敛蛰伏，化作坚硬的光铠牢牢覆在躯体之上，隔绝粘稠海水的侵蚀与滔天水压。
借着骨舟残骸的掩护，再加上淤泥半掩，那金属结构的全貌一点点显露出来。
约莫两三丈见方，通体是吸光的暗沉合金。表面看着光滑，却绝非死物。厚厚一层混着铁锈与淤泥色泽的海洋生物、矿物结晶，如同活物一般生长附着在外壁。
它不像是人为建造于此，反倒像是从这片死寂海底，生生长出来的。
可棱角线条规整锐利，和周遭混乱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
舱壁一侧，一道缝隙格外扎眼。受巨力碾压、岁月重压，已经严重扭曲变形，正是原本的舱门。
缝隙之间，有几缕几乎难以察觉的淡金色光屑不断飘出，消散在黑水之中。玄鉴祖玉传来的讯号愈发清晰，满是痛楚，是濒临破碎的求救。
嬴政与尉缭对视一眼，不必多言。
嬴政迈步上前，双手按在变形扭曲的舱门边缘。人道之力自掌心喷涌而出，不再是温和的金光，裹挟煌煌碾压之势，硬生生挤压、撑开卡死的金属结构。
“嘎吱——咔啦——”
刺耳的金属扭曲声，在死寂深海里回荡。合金在人道力量的冲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尉缭立于侧旁，指尖浮起玄奥符文，精准点在几处关键应力节点，尝试破解舱室残留的防御机制。
缝隙被撑开到仅够一人侧身通行。
一股混杂浓烈铁锈、陈年血污，还有能量过度透支产生的焦糊甜腥气息扑面而来。气息穿透人道光铠的屏障，直钻鼻腔，刺入神魂感知。
二人侧身，快步踏入舱内。
舱内远比想象狭小压抑。
这地方仿佛从一开始，就不是用来容纳活人，只为禁锢、抽取而生。
光源来自舱壁几处快要耗尽的镶嵌冷光晶石，昏昏幽幽，把内部映照得如同鬼蜮。
舱室正中，摆着一件东西。
算不上座椅，是一具刑具。
暗银色金属搭配半透明、似活体神经纤维的材料，构筑出一张复杂躺椅。椅背、扶手之上，伸出来数十根粗细不一、刻满细密符文的管路与连接线，深深扎进椅中人的躯体。
椅上是一名老者。
形销骨立，皮包骨头，如同被抽干所有水分的木乃伊。双目紧闭，眼窝深陷，眼皮覆着一层异样的暗银色金属薄膜，早已失明。
脖颈到裸露的双手，肌肤泛着冷却金属般死寂的暗银色，遍布细密纹路，既像电路，又像累累伤痕。身上衣衫残破不堪，样式古旧，绝非秦制，更贴近商周古制。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那些管路。
半透明管壁之内，混着暗红与银灰的黯淡微光缓缓流动。源源不断的本源力量，正被从老者体内抽取，顺着管路汇入躺椅基座，再蔓延进舱室的地板与墙壁。
整个舱室微弱的光亮、残存的能量屏障，全都依靠这份残酷的抽取维系。
管路接驳的位置，老者皮肉凹陷发黑，血肉几乎和金属、纤维长在了一起。
躺椅旁的地面，利器深深刻下几行古朴颤抖的字迹，依稀辨认得出：
乙七守望者‑庚甲
二人刚踏入舱室，那早已奄奄一息的老者，枯瘦如鸡爪的手指，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刺入他咽喉的那根粗导管，内部流动的光芒骤然暴涨。
紧接着，嘶哑干涩的声响，如同两片生锈铁片摩擦，夹杂气泡破碎的嗬嗬杂音，艰难从老者喉咙挤出来。
语调带着上古遗韵，嬴政与尉缭借人道之力共鸣，瞬间读懂其意。
“……皇……气……是……陛下的人？……”
声音微弱，里面藏着难以置信的激动，又裹挟深入骨髓的绝望。
“……终于……来了……”
“……我……撑不住了……庚甲……最后的……守望……”
破碎的嘴唇不停翕动，每吐出一字，都要耗干残存生机。
“……外面的‘海兽’……不是……天生……是……被‘归墟之眼’……污染……扭曲的……守卫……它……原本……认得……我们的……气息……”
“……但……疯了……彻底疯了……只知吞噬……我……被它……捕获……困于此……这‘囚笼’……也是‘锚点’……为它……提供……定位……与……养分……”
嬴政眸光一凛。
归墟之眼。
被污染扭曲的守卫。
那头深海巨兽的来历，竟如此骇人。
尉缭已然快步上前，动作迅捷却处处谨慎。指尖光华流转，飞快扫过缠绕老者的管路、躺椅符文装置，还有舱壁上几处遭暴力损毁、只剩裸露线路与破碎晶体的操控台。
他面色越沉，眉头拧得死死。
短短数息查验完毕，尉缭退回嬴政身侧，压低声线，语气冷硬如金属。
“陛下，局面棘手至极。此人躯体，已经和抽取装置、上方巨兽形成诡异的三方共生。装置抽取他的生命本源与残存意志，化作舱室禁制的能量；同时借同源共鸣，向巨兽泄露微弱信号。如同灯塔，亦是饵料，不断吸引巨兽留意此地，汲取反馈能量，助长它的狂暴。”
他抬眼看向那些疯狂吸取力量的导管。
“若是强行拆除装置，或是直接带他离开，他会瞬间毙命。一旦装置失效，禁制崩塌，我们立刻会暴露在巨兽的攻势之下，仙将也有可能重新锁定我们。更要命的是，这份抽取本身，就在源源不断喂养那头巨兽。”
“咳……咳咳……”
躺椅上的庚甲剧烈咳嗽，暗银色嘴角溢出混着银灰光点的粘稠血沫。
他拼尽全力抬起一只几乎没有血肉的手臂，指向舱壁角落损毁最严重的操控台残骸。
“……海图……毁了……但坐标……我记得……”
声音愈发急促，是回光返照般的亢奋，混杂深入骨髓的恐惧。
“……乙七……最终指令……守护……‘皇血归途之锚’……它在……在禁区中央……‘热泉之眼’……正下方……”
“……那里……有陛下……留下的……最后的……”
话音尚未落定，庚甲身躯猛地剧烈抽搐。
仿佛有一股无形力量，在他躯体内部轰然炸开。
“呃啊——！！！”
极致痛苦的无声嘶吼迸发。身上所有导管内的能量流速陡然飙升，光芒由黯淡转为刺目，暗红与银灰疯狂交织翻涌。
躺椅、整座舱室，跟着剧烈震颤。
“嗡——隆隆——！！！”
不止舱室在抖，上方巨兽的方向，传来狂暴暴怒、充满饥渴的轰鸣与魂吼。整片海域的黑潮，尽数沸腾起来。
嬴政掌心的玄鉴祖玉疯狂震颤，尖锐的警报直传神魂。
舱内锚点能量剧烈波动，彻底惊动巨兽，它已经进入狂暴进食的状态。
更远的地方，仙将冰冷的剑意抓住这个机会，再度锁死这片海域，毁灭般的寒意飞速逼近。
“坐标……”
庚甲榨干最后一丝神智，喉咙破碎，嘶吼泣血，字字都像是在燃烧自己的生命。
“潮汐逆流……热泉为门……心火为钥！！”
话音落下。
他皮肤上那层暗银色光泽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死灰般惨白。生命气息飞速流逝。
可身上的导管，抽取反而变得更加贪婪，要将他残存的一切尽数榨干。
舱壁禁制光芒忽明忽暗，如同风中残烛。
这座囚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裂纹自损毁的操控台不断蔓延。
舱外，巨兽狂暴的吸摄之力、触须挥击的轰鸣，还有仙将飞剑破空的尖啸，由远及近，步步合围。
尉缭猛地转头看向嬴政，在忽明忽暗的晶石微光下，神色凝重到了极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