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徐州,继续北上,便进入了山东地界。
山东这些年兵连祸结。蒙古人取山东、平李全,红袄军、金兵、蒙军在这一带反复拉锯,打了十几年。城池被攻破,百姓被屠戮,村庄被焚毁,田地被荒芜。
官道两旁满目疮痍。曾经繁华的村庄变成了一片废墟,断壁残垣,杂草丛生。曾经肥沃的田地荒芜了,长满了野草,看不见一个农人。
曾经热闹的官道如今冷冷清清,偶尔才能看到几个行人,都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难民。
风一吹,卷起漫天的黄土,迷得人睁不开眼。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和血腥味,虽然已经过去了很久,可那味道似乎还残留在空气里,挥之不去。
孔衍骑在一头借来的毛驴上,看着这满目疮痍,勒着缰绳的手一点点收紧。蔡州的金主只剩最后一口气,山东早换了蒙古人做主,比当年金人在时更凶,这天下的百姓,还在水火里。
驴蹄子一步一步往前挪。他攥紧缰绳,这双脚走得到的地方,这张嘴,就得把真义带到。
走了几日,到了一个小镇。小镇叫太平镇,名字很好听,可眼前的景象一点都不太平。小镇的一半被焚毁了,断壁残垣,杂草丛生。另一半虽然还在,可也是破破烂烂,人烟稀少。
官道旁坐着一些难民,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的在乞讨,有的在发呆,有的在低声哭泣。
孔衍看着这些难民,心里很酸。他让孟清晏拿出一些干粮,分给那些难民。
孟清晏拿出干粮,一个一个地分。难民们接过干粮,狼吞虎咽地吃着,有的边吃边哭,有的吃完了还眼巴巴地看着孟清晏,希望能再给一些。
孔衍看着,心里更酸了。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一个老妇。老妇坐在官道旁的一棵枯树下,怀里抱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老妇的头发花白凌乱,像一团枯草。她的脸上布满了皱纹,皮肤黝黑,像一块老树皮。
她的眼睛很浑浊,没有光,像两口枯井。
她的怀里那个小男孩瘦得皮包骨头,脸黄黄的,眼睛大大的,看着过往的行人,眼神里带着恐惧和渴望。
老妇没有乞讨,只是坐在那里,抱着小男孩发呆。她的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什么。
孔衍看着那个老妇,勒住毛驴,翻身下驴,走过去,在老妇面前蹲了下来。
“老人家,你还好吗?”
老妇抬起头,看着孔衍,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她看了孔衍一会儿,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抱着小男孩发呆。
孔衍没有走。他坐在老妇旁边,陪着她。
过了一会儿,老妇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沙哑苍老,像砂纸在磨。
“都死了……都死了……”
孔衍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儿子死了……儿媳死了……都被蒙古人杀了……”老妇的声音带着哭腔。
“房子也烧了……地也荒了……什么都没了……就剩下我和这个小崽子……”
她的眼泪流了下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像两条小溪。
“我恨啊……我恨蒙古人……我恨金人……我恨这个世道……”老妇的声音越来越激动。
“为什么?为什么我们老百姓要受这种苦?为什么?老天爷,你瞎了眼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凄厉,像一只受伤的母兽在哀嚎。怀里的小男孩被吓着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老妇赶紧抱紧小男孩,拍着他的背哄着。
“不哭,不哭,乖孙,不哭……”
小男孩哭了一会儿,渐渐停了,可还是在抽噎。
孔衍看着这祖孙二人,喉头堵得发紧。他没有讲大道理。这个时候,再大的道理,也填不饱肚子,止不住眼泪。老妇心里堆满了怨恨,怨天,怨人,怨蒙古人,怨金人,怨这个世道。
这些怨恨和郁结不是几句大道理就能化解的。
他只是陪着老妇,听她诉说,听她哭。
过了很久,老妇渐渐平静了下来。她看着孔衍,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疑惑。
“你是谁?为什么要陪着我这个老婆子?”
孔衍笑了笑。
“我是一个读书人。路过这里,看到老人家,想陪您说说话。”
“读书人?”老妇上下打量了孔衍一眼。
“读书人好啊。读书人有学问,懂道理。不像我们这些老百姓,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受苦。”
孔衍摇了摇头。
“老人家,话不能这么说。读书人未必就懂道理。老百姓未必就不懂。”
他顿了顿,看着老妇。
“老人家,我问您一个问题,行吗?”
“你问。”
“您心里是不是很恨?恨蒙古人,恨金人,恨这个世道?”
老妇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是。我恨。我恨得牙痒痒。我恨不得把蒙古人都杀光。”
孔衍点了点头。
“恨是应该的。谁遇到这种事都会恨。可是老人家,您恨了这么久,心里好受吗?”
老妇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不好受。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喘不过气来。”
“是啊。”孔衍点了点头。
“恨就像一块石头,堵在心里,越堵越重,越堵越闷。到最后喘不过气来,难受的是自己。”
他顿了顿。
“老人家,我跟您说一个道理,行吗?”
“你说。”
“有一句话叫‘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孔衍的声音很轻很慢。
“以前的人把‘愠’解释成生气。‘不愠’就是不生气。别人不了解我,我却不生气,这才是君子。”
他顿了顿。
“可我觉得这个解释不对。”
“哦?那是什么?”
老妇虽然是个老百姓,可听到这里也来了兴趣。
“‘愠’非寻常怒气,实乃心中郁结。”孔衍的声音很轻很慢。
“心里有郁结,有不平,有怨愤,这就是‘愠’。‘不愠’并非自己不怒,而是使人不愠,是化解别人心中的郁结,是医天下之郁结。”
他顿了顿。
“老人家,您心里就有郁结。您恨蒙古人,恨金人,恨这个世道,这些恨就是郁结,堵在您心里,让您喘不过气来。”
“‘不愠’就是有人来化解您心中的郁结,让您不那么恨,不那么苦,让您心里轻松一些。”
老妇听着,似懂非懂,可她的眼睛里似乎有了一丝光。
“你的意思是……有人能让我不那么恨?”
“是。”孔衍点了点头。
“君子就是做这种事的人。看到别人心中有郁结就去化解,去医治,让人不愠。这才是真君子。”
他顿了顿。
“老人家,您的恨是应该的。谁遇到这种事都会恨。可是您不能让恨堵在心里堵一辈子。那样难受的是您自己,还有您的小孙子。”
他指了指老妇怀里的小男孩。
“您看,您的小孙子还这么小。他的父母都不在了。他只有您了。您要是天天恨天天苦,他也会跟着苦。您要是心里轻松一些,他也会跟着轻松一些。”
老妇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男孩。小男孩也看着她,大大的眼睛里带着恐惧和依赖。
老妇的眼泪又流了下来。这一次非怨恨之泪,乃心酸之泪,是感动的泪。她抱着小男孩哭了很久。
孔衍没有说话,只是陪着她。
过了很久,老妇渐渐停了哭声。她抬起头,看着孔衍,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了一丝光。
“先生,你说的我好像懂了一点。恨是应该的。可不能让恨堵在心里堵一辈子。那样难受的是自己,还有小孙子。”
孔衍点了点头。
“是。老人家,您能想通这一点就很好了。”
老妇看着孔衍,看了很久,然后她朝孔衍躬身一揖。
“先生,多谢你。”
“老人家别谢我。”孔衍赶紧扶起她。
“我只是说了几句话。真正能化解您心中郁结的是您自己。”
他顿了顿,从怀里取出一些干粮和钱,递给老妇。
“老人家,这些干粮和钱您拿着。带着小孙子找个安稳的地方,好好过日子。”
老妇接过干粮和钱,手在发抖。
“先生,你……你真是个好人。”
“老人家别这么说。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
孔衍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然后朝老妇拱了拱手。
“老人家,保重。”
老妇抱着小男孩,也朝孔衍一揖到地。
“先生,保重。”
孔衍转身上了毛驴,和孟清晏一起继续北上。
走了很远,孔衍回过头。老妇还坐在那棵枯树下,抱着小男孩望着他的背影,一老一小,像嵌在那片昏黄的天光里。
孔衍回过头,继续北上。他的心里很酸,也很暖。酸的是这天下的百姓还在受苦。暖的是他做了一点事,化解了一个老妇心中的郁结,让她的心里轻松了一些。
这就是“不愠”。这就是“医天下之郁结”。道不在经卷里,在百姓的心里。
孟清晏骑在另一头毛驴上,看着孔衍,眼眶红了。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有些哽咽。
“先生,‘不愠’的真解在这个老妇身上落地了。”
孔衍点了点头。
“是啊。道不在经卷里,在百姓的心里。医天下之郁结才是真君子。”
孟清晏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先生,我懂了。”
两人骑着毛驴继续北上。日头偏西,路边的废墟拖着长长的影子,一直拖到官道尽头。
毛驴不紧不慢地往北走。那老妇怀里孩子的哭声不知何时停了,身后那棵枯树越来越小,终于是看不见了。